楊暮客獨立雲頭,看著山川星河。
未曾踏遍朱顏國每寸土地,也未曾為了朱顏國日夜操勞。他楊暮客憑什麼說氣運相連?
不由得想起費憫未曾飛升之時說,“您若布道,又能在世間流連多久?”
是啊,天道宗九景一脈的至悅真人為了合道,在中州乾朝度過數千年。
是他楊暮客小覷了這世間修行……終究是他楊暮客太肆意妄為了。
如今再看師叔歸裳將他身上的人道氣運和皇權氣運儘數煮個乾淨……做得真對!
他一步踏出,來至那時光中的南梟國海港。這是他的觀想法,至於是什麼,他已經不在乎了。外邪?幻境?九幽?隨它去!反正這都是他的因果,他的物我。
朱壽愈笑嗬嗬地看著楊暮客,“道友請了……”
“你……”楊暮客沉吟了下,“你是凡人,又為何叫我道友?”
“你是道士,我認為你可以是友人。便喚上一聲道友又如何?你厭我也好,無意我也罷。但你終究是護衛我大軍一路南下。本宮主知恩。”
楊暮客深呼吸,摒除了所有情緒,“但是,殿下並非這般通透的人啊。你,你不大會說出這樣的話。”
朱壽愈媚眼一拋,“你又了解我多少?你我不過幾麵之緣,也不過是在軍營中打過交道。跟你那通房丫頭,在本宮主大帳裡胡鬨,你便當成是我全部。可是,你真的了解我麼?”
小道士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有道理!貧道認同你當下所言,但……你又為何要自戮於此?”
朱壽愈聽他說了太多但是,笑得癲狂,“哈哈哈哈……我不是儲君。我定然不能為儲君,否則就是昏君。又不逃能去中州。我若不死,母上如何變法?大姐被她逼去了北方戍邊。母上新婚誕子,那好妹妹便是唯一,這道理很難嗎?”
楊暮客像是陪一個多年的老友說話,拉著朱壽愈坐在海港上。他倆晃悠著小腿看著茫茫大海。
“你死前賭咒貧道……”
朱壽愈點頭,“對啊。我若死,自然死的堂堂正正。戰死是我的選擇,否則我貴為宮主,何必討伐南梟?遇見你便不一樣了。你讓我認識到一個不一樣的天地。我既死,總要留下些什麼?讓母上恨你也好,讓你記住我也罷。我與這世間,留下不滅痕跡。怎樣?道友?本宮主,可還是你心中那個無知任性的刁蠻女?”
楊暮客長籲一口氣,“你成功了。朱壽愈,貧道記得你。許是一輩子都忘不掉。”
“你要記得我!我偏執,我刁蠻。我若成為儲君,定然是朱顏國的惡果。但是,我也勇敢,尚武。我操練兵陣,正麵迎擊外敵,不曾退縮。這樣的我,你見過的!你要記得我……或許有一天,你這長生種,能遇見一個似我不是我,讓她回憶起我是誰,好嗎?”
楊暮客十分為難,尷尬一笑,“殿下這是求我?”
“對。我求你。讓我醒宿慧,讓我今生遺憾釋然。”
聽後楊暮客沉吟許久。
這是一個大宏願,比他的物我齊平還難的宏願。因為億萬萬人海中去尋一個宿慧者,且此人是眼前的刁蠻宮主。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做到……許是傾儘宗門之力都未見得成功。
但偏偏,這就是他的物我齊平。
小道士從棧橋上站起來,對著朱壽愈揖禮,“貧道應下了。”
“好。”
那女子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他的靈台裡。
以朱壽愈命名的海港熱鬨非凡,楊暮客搖搖晃晃躲著人群。消失在了集市當中。
楊暮客赤腳走在綠草地上。
這一路,他曾編草鞋徒步歸山。此一路與人論道。
道途之上儘是他的敵人。
可他一點兒都不了解他們,隻曉得出自何門何派,修行了甚麼功法。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因他楊暮客而死,這便是這一段因果。
他來到這一路最驚險的那一段路上。
此路的第一個敵人,名為妙緣道的季林。但偏偏季林不曾出現在這些鬼影當中。不得不承認,與季林鬥法他打得酣暢淋漓,此人以武法將他逼到了死角。好懸就要破戒乘雲而起。
季林生前又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是否有什麼遺憾?
楊暮客晃晃腦袋,繼續往前走。來日去妙緣道打聽一番!
震倫就在前頭等著他,見他來掐子午訣揖禮。
“紫明上人……”
楊暮客躬身還禮,天地間瞬時變得白雪皚皚,寒風呼嘯。半空隆隆雷響,那是他在和震倫鬥法。用的都是震字訣。
“震倫道友可是有什麼遺願未了?”
那幽影輕言,“不知道。”
嗯?楊暮客愣住了,“你……”
幽影邪笑著,“我不就是你?你不就是我?我若奪舍你,這病殃殃的身體就能變作天下間最優秀的道子。你上清門觀星一脈長老,我羨慕的緊呐。”
那震倫鬥法當時何等的光明正大,他出神巡遊還幫他護法。此人定然不是震倫。
楊暮客抬手就是一劍,“你不是震倫,也不是我。九幽的雜碎,休想壞我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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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影重新聚集,大喊著,“不公平!那朱壽愈說你不知他性子。你便接納了她。我的性子你又知了?”
“吃了貧道的陽壽,你便以為自己當真全知全能了?”楊暮客大袖一揮,手中出現八卦陰陽圖。陰陽圖射出金光,照得那幽影無所遁形。
“我等修士,若築基存思驅外邪那一關過不去,那也不配上前與貧道論道。你便是最不配的那一種!”
話音一落,八卦金光照得那幽影如同雪水消融。
震倫消散了,換來的是九幽邪風。無數人在他耳旁碎碎念……
他已經許久沒聽過這九幽邪祟說話。其中還有個耳熟的聲音,猴前輩。
這位不可喚其名的猴前輩,小聲嘀咕著,“你小子若挨不住,就快快回山去。大風要刮起來了。你的淫思之劫,比你想的還狠哩……你聽得見我說什麼沒?還站著不動?”
楊暮客不知何時,竟然走進了陰間當中。
存思觀想一番,發現無效。漫天的濁灰依舊簌簌落下。九幽的大蟲子似乎都爬上來,楊暮客靜靜地從它們中間穿過。似是與這些蟲子出現在並行不悖的世界裡,但兩者永不交彙。
並未動身,大路卻不停地向前,某種力量在牽引著他。路旁兩側景觀匆匆而過,他走馬觀花什麼都看不清。
心中念頭一起,手中不知何時提著一盞燈。
小道士噗嗤一笑,仍有閒情自言自語,“我知道!這便是我說。占卜隻是提燈照路。此乃《上清太一觀想長生法》必過一劫。”
猴前輩竟在九幽之中答他,“小子猜的不錯。這便是你觀想的那一縷光。自鴻蒙初開,到世界湮滅。”
楊暮客看著遠方好似無窮無儘的路,一聲感慨,“我若占卜此路,需要花多少壽數呢?”
數不清的聲音回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