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楊振從祖克勇等人的報告裡已經知道南褚的名字和官職了,並且知道他懂得遼東官話。
當然,最奇特的是,他是帶著一批蒙古牛錄投降的。
也正是因為這些不太尋常的東西疊加在一起,才讓楊振覺得有必要當麵詢問一番。
但他真正想問的,卻並不是其名字和原來的官職。
“既然是滿洲正黃旗三等梅勒章京,為何麾下多是蒙古騎兵,而且還是察哈爾騎兵?你是女真出身還是蒙古出身?”
“回稟都督,情況是這樣的,前察哈爾親王額哲,是奴才的外甥,因此奴才曾被命為察哈爾餘部總管,兩年前額哲病逝,其弟阿布鼐繼位,奴才隨即被免。去年,盛京城新君即位,奴才又被起複為察哈爾餘部總管。”
麵對楊振的詢問,這個名叫南褚的中年男子竟然說出了一段令楊振、祖克勇等人都驚訝不已的話來。
這哪裡隻是一個三等梅勒章京啊,這分明是一條大魚啊!
就在楊振等人麵麵相覷地看著他的時候,這個自稱南褚的中年男子接著說道:
“是以,此次奴才奉命跟隨和碩英親王南下,麾下除了一些世領的滿洲牛錄,其餘都是察哈爾左翼騎兵。至於奴才本人,算是女真出身。”
“算是女真出身?”
原本就對南褚的身份大感驚異的楊振,聽了他說的話,更是直接反問了一句。
“奴才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奴才雖然出身女真,但卻不是出身於愛新覺羅家做主的建州女真!”
“哦?”
聽到這裡,楊振在表麵上雖然仍舊一副毫無波瀾的樣子,但在他的內心之中卻已大為震動。
這個南褚的話,仿佛在突然之間為楊振的北伐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楊振的北伐,固然是為了收複遼沈的土地,收複東北乃至拿下整個外東北的土地。
但是,這卻並不意味著,他要將這些土地上生存的異族全部驅逐,或者消滅。
隨著進入這個時代越久,他就越是清楚的認識到,這樣做不僅完全沒有必要,而且屬實很難做到。
因為一旦真的這麼做了,那就等於是迫使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的所有異族,繼續團結在原本小小的建州女真的身邊,堅決與自己為敵。
這可不是智者所為。
如果關內太平,沒有後顧之憂的話,他倒是可以憑借金海鎮在軍事裝備方麵取得的壓倒性優勢大殺四方,一路碾壓過去。
但是想想關內的亂局,還有許多爛攤子要收拾,他現在根本無法全力以赴北上,將整個東北的廣袤大地化為郡縣。
這就意味著,目前情況下,他也隻能如同以往曆朝曆代的漢人王朝做的那樣,在關外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進行治理。
當然,對關外腹心之地,即遼沈地區,那是必須要收複,駐軍,移民,墾荒,然後牢牢掌握的。
但是,對於遼沈地區以外更加廣袤的東北和外東北地區,目前最佳的策略,成本最低的策略,仍然是拉攏分化,分而治之。
當然了,這個拉攏分化、分而治之的策略,既要建立在強大軍事威懾的基礎之上,又要找到可以分化敵人的突破口。
這一點,楊振是很清醒的。
當下,聽了這個名叫南褚的中年俘虜的話,楊振與祖克勇對視了一眼,彼此仿佛都看到對方眼底的一抹驚喜之色。
沒錯,就是驚喜。
今日這個南褚,可以因為其並非出身建州女真而選擇投降金海鎮,那麼在不遠的將來,或許會有更多不是建州女真出身的其他清虜將領,同樣因為這個理由而投降。
因為,清虜八旗並非鐵板一塊。
在外無強敵的、而且自身強大的情況下,他們或許會被強硬的捏成鐵板一塊,但是一旦內部衰落,而且外有強敵壓境,他們強行拚湊在一起的“鐵板一塊”就會出現裂痕。
眼前的這個南褚,顯然就是一個先例。
正當楊振的心思高速運轉想著如何分化清虜八旗的時候,就聽見這個自稱南褚的中年男子接著說道:
“不敢欺瞞都督,奴才實出身葉赫,葉赫貝勒金台石乃是奴才祖父,奴才是葉赫那拉德爾格勒的長子葉赫那拉南褚!”
“葉赫那拉南褚?你是葉赫貝勒金台石的嫡長孫?!”
“正是!都督——知道葉赫?知道奴才祖父?”
楊振當然知道葉赫,也知道葉赫部乃是被老奴奴兒哈赤所滅亡的,其末代大貝勒金台石不屈而死。
當然,楊振之所以知道葉赫那拉金台石,主要是因為傳說中他在死前所發出的“詛咒”:
“葉赫那拉就算隻剩下一個女人,也要滅亡建州女真!”
這個所謂的“詛咒”後世有很多“版本”。
有的說金台石死前說的是:“吾子孫雖存一女子,亦必滅滿洲”。
有的說是:“滅滿清者,葉赫那拉”,等等。
當然,也有的版本說,發出這個詛咒的並不是大貝勒金台石,而是金台石死後葉赫部的另外一位貝勒——金台石的侄子布揚古。
但是所有這些版本,要麼被稱為“金台石的詛咒”,要麼被稱為“葉赫那拉的詛咒”。
對於這些傳說的真實性,楊振當然是嚴重懷疑的。
因為葉赫部被滅亡以後,主要首領儘皆被殺,而其餘部,則被分散編入了當時的後金八旗之中。
就算金台石或者布揚古臨死之前真有這樣的詛咒,以老奴奴兒哈赤對待敵人的殘酷嗜殺本性,也絕對流傳不下來。
因此,現在流傳下來的所謂“葉赫那拉的詛咒”,大概率是兩百多年後民間對“葉赫那拉杏貞”也即慈禧太後出身的一種“編排”和“戲說”。
當然了,楊振內心雖然嚴重懷疑“金台石的詛咒”存在的真實性,但是他對葉赫部與建州女真之間綿延數代的曆史仇怨卻是毫不懷疑的。
因為若非如此的話,不管是葉赫那拉的詛咒,還是金台石的詛咒,就根本不會有廣為流傳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