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得貴三人看了看彼此,最後還是由方光琛當先說道:
“都督是知道卑職的,卑職自幼不喜四書五經,卻獨愛陰陽五行與史家之言,近來有感於關內紛亂不休、民不聊生,尤喜讀太史公書,對於秦亡與漢興之際種種故事,頗多體悟,今有所欲言,敢請都督聽之。”
“秦亡與漢興之際故事?”
“正是。”
楊振當然知道方光琛必然有話要說,但卻沒有想到他要從秦亡與漢興之際說起,隨後左右看看,見張得貴、沈誌祥二人神色頗為凝重,當下搖頭苦笑,回答他道:
“一切由你,你是我的總諮議,既有所欲言,自可暢所欲言。”
“謝都督。”
方光琛聞言,衝楊振抱拳,微微躬身,然後說道:
“秦朝末年,苛政猛於虎,民不聊生,遂致天下大亂,異姓並起,四方豪傑,前仆後繼,短短數年,昔日強秦,終告滅亡。其後漢王招降納叛,剪滅群雄,代之而起,有天下四百餘年。
“此即所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而高材疾足者先得之者也。當其時也,天下群雄爭逐,唯漢王先入關中,據鹹陽,上應天命,遂有天下。所謂秦失其政,天命在漢,其實不過如此。
“現而今,有天下者,已失其政,上則綱紀廢弛,下則民不聊生,天災人禍不斷,流賊蜂擁而起,此情此景一如秦亡與漢興之際‘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局麵,都督難道沒有覺察到嗎?”
方光琛說完這些話,目光炯炯的看著楊振。
而楊振聞言,與他對視片刻,最後深呼吸了一口氣,轉頭去看沈誌祥和張得貴。
沈誌祥與方光琛一樣,也是目光炯炯的盯著楊振。
顯然,對於方光琛所說的這些話,他事先知情,並讚成對方的說法。
倒是張得貴,始終麵無表情、神態平靜,但是並不與楊振對視,隻是低著頭把玩空酒杯,像是什麼也沒聽到一樣。
很顯然,張得貴能跟沈誌祥、方光琛一起來遼陽,並任由方光琛開口,必然是事先已經知道方光琛要說的這些話了。
既然他知道,並且也沒有反對,那麼他的態度,楊振大概也猜出來了。
其實,方光琛一說起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這樣的話,楊振就知道他究竟想對自己說什麼了。
明末的局麵,跟秦末有相似之處,比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群雄並起,軍閥割據之類的,很相似。
但是,兩者之間也有非常不一樣的地方,比如明末天災頻仍,比如明末外患嚴重。
這就注定了,在明末,要想徹底解決內部的問題,就必須要解決外部的問題,而且解決外部的問題甚至還優先於解決內部的問題。
所以明朝末年的局麵,其實比秦朝末年的局麵要複雜得多,也更棘手得多。
與此相應的是,明朝末年雖然跟秦朝末年差不多,也是天下大亂,群雄蜂起,民不聊生的局麵,但無論從道統還是從法統上來說,都比秦朝皇帝與皇權統治的合法性要強不少。
畢竟明朝皇帝與皇權統治的合法性,源自於元朝末年推翻元朝統治的正義性。
而秦朝皇權的合法性,則是建立在以武力消滅其他六國的基礎之上。
這也就注定了,明朝末年的群雄逐鹿,將不得不麵對一個自身合法性的問題。
或許,流賊出身的李自成他們,可以不考慮這個問題。
但是以楊振的出身,他必須麵對和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就會留下千古罵名。
而要解決這個問題,目前唯一的途徑,就是滅亡清虜,進而收複所有北方失地,並移民填充,將其化為郡縣,納入版圖,為華夏開疆拓土,建立前所未有的功勳。
如果最後不得已要取而代之,那麼也隻有這一條路才能免受罵名。
“你們是想讓我蒙受千古罵名嗎?”
沉默良久之後,楊振終於開口說話。
而其此言一出,原本低著頭的張得貴也抬起了頭,看了看麵色沉重的楊振之後,又與有些愕然的沈誌祥、方光琛彼此對視了一眼。
一時有些愕然的方光琛、沈誌祥,正要開口說話,但卻被張得貴搶了先。
隻見張得貴先是抬手阻止了方、沈二人說話,隨即自己開口說道:
“都督素以忠義號令全軍,如果,如果都督不想逐鹿天下,不如就此休兵,駐軍於遼陽,將收複盛京之功,讓與遼西各路人馬。
“否則,都督以武人身份,以一軍而滅亡清虜,功高蓋世,懷璧其罪,當年漢興之後淮陰侯前車之鑒,都督不可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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