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朝堂上的禦史言官、清流文人們自以為掌握筆杆子,可以利用文字造輿論,楊振當然也可以。
而且自從洪興抄報房開辦以來,除了時不時刊載一些金海伯楊振和征東軍在遼東痛擊清虜的傳奇故事之外,也沒少花錢找人撰寫楊振之父楊國棟昔年“橫穿敵後”“渡海歸來”“平定白蓮”“保衛通州”“義救恩公,慷慨赴死”之類的演義故事,其在京師民間的名聲還是很不錯的。
就算是在清流言官群體之中,私下議論起來,也多以楊振之父代稱,多多少少衝淡了早年有關其“攀附閹黨”的指控。
當然了,在其弟楊國柱的嘴裡,楊國棟昔年借助閹黨當上總兵的事情是非對錯姑且再論,但其以通州總兵的身份死於解救“三屯營”之圍的戰場之上,卻是清清白白的,不容詆毀的。
此時當著楊振的麵講起來,也是理直氣壯,毫不含糊。
但是麵對楊國柱的質問,楊振默然不語。
直到楊國柱神色、情緒平靜下來,楊振方才說道:
“先考先妣之死,國仇家恨,侄兒永不敢忘。但是此番收複沈陽,然後收複整個遼東,事關重大,豈能意氣用事?”
楊振語氣平靜,仿佛在說的是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一樣。
而其淡然的神色與平靜的語調,也讓楊國柱猛然意識到,站在他麵前的人,並不隻是他的侄子,更是早已威震遼東、麾下精兵悍將數不勝數的一方豪傑了。
自己是鎮朔將軍、宣府鎮總兵不假,可楊振是征東將軍、金海伯,是提督金海、登萊二鎮軍務的鎮守總兵官。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窩火質問楊振的做法,反而顯得自己這個長輩不僅太沉不住氣了,而且頗有一些倚老賣老的嫌疑。
一念及此,他歎了口氣,正準備開口往回找補幾句,卻又聽見楊振說道:
“叔父跟著洪督師、祖大帥他們,已經成功收複了廣寧城,不知道叔父認為,洪督師他們收複廣寧之方略何如?”
“你是說,三麵圍攻、一麵設伏的打法?”
楊國柱當然知道收複廣寧城的戰法,而且他也無法否認這個打法最後成功了。
至少收複了廣寧城,取得了預期的戰果。
不過,正如楊振所料的那樣,楊國柱對廣寧城之戰,顯然也有一定的不滿。
“這個打法,也不能說錯,但最可惜的是,以如此全麵占優的兵力,卻未能將廣寧城內的清虜全殲,也未能將來援的清虜全殲,大批清虜逃歸鐵嶺、開原,將來仍是禍患。”
“叔父是否總想著要畢其功於一役?”
“以今日大明在關外全部兵馬之實力,難道還不能畢其功於一役嗎?洪督師麾下數萬人馬,還有我宣府鎮主力人馬,已經出關備戰兩年有餘,而今關內形勢正不知發生如何變化,我輩豈能久居關外,空耗朝廷錢糧?”
楊國柱帶宣府鎮主力兵馬出關日久,對宣府鎮後方情形,顯然也不是完全不知,所以在關外駐兵時間越久,其心中就越是焦慮。
“過去各種條件不具備,我也不讚成遼東遼西各部人馬合兵一處,畢其功於一役,但是現在,先高麗,後蒙古,先遼陽,後廣寧,清虜盛京之羽翼、臂膀,已儘皆除去。
“值此之際,遼東遼西各路合兵,已足有三十萬眾,若能勠力同心,直搗黃龍,犁庭掃穴,永絕後患,則於國家未來,於後世子孫,才是最為有利!難道不是嗎?”
“叔父一腔赤誠,所說自然沒錯。但是——”
“但是什麼?難道你要學遼西祖氏——,也搞那一套事事避敵鋒芒,處處保存實力的打法嗎?”
楊國柱出關以來,對遼西祖氏擁兵自重,有好處則奮勇爭先,沒好處則避敵鋒芒的不滿,也算是積壓已久了。
此時此刻,他本想說的更難聽一點,但話到嘴邊,最後還是沒有說出“私利為先”“擁兵自重”之類的重話來。
雖然楊振在打下遼陽城以後,沒有乘勝追擊,比如北渡太子河繼續用兵,收複更多失地等等,讓他略略有些失望。
但是他也知道,楊振開辟金海鎮相當不容易,一直以來都沒有得到朝廷和其他友軍的多少實際支持,能在遼東敵後打出如今這般局麵,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憑心而論,他也沒法提出更多和更高的要求了。
不過,他確實也很擔心,楊振私下裡跟遼西那幫人達成什麼不利於朝廷的協議,更擔心楊振走上擁兵自重的歪路,甚至是“養寇自重”的邪路。
正所謂,關心則亂,一經確認楊振已跟遼西方麵,在收複沈陽城以及收複沈陽城之後的安排上,私下達成了一致,楊國柱的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自己這個侄子開竅是開竅了,可也確確實實是變了。
再聯想到這幾天聽到的消息,說是楊振在收複遼陽等地的作戰之中,先後收納了許多清虜的降兵降將,其中不僅有孔有德的部將和其他八旗漢軍將領,甚至還有清虜滿蒙八旗下麵的許多滿蒙大員,楊國柱的心情更是七上八下。
事前不請示朝廷,事後也不上報朝廷,這是要做什麼?
要知道,擅自收降滿韃蒙韃降兵降將,並用為部將,這要是傳到京師朝廷那邊去,必然又要引發軒然大波。
“叔父何不聽我把話說完?叔父主張犁庭掃穴,永絕後患,這一點我也讚同,但是如何能夠做到犁庭掃穴,永絕後患,叔父可有方案?若有,我願洗耳恭聽!若沒有,不妨聽我一言!”
麵對有些心浮氣躁的楊國柱,楊振的語氣神色,漸漸變得淩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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