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關上的聲音,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在熊雨婷空洞的心湖裡漾開一圈極其微弱的漣漪。
賈戴權走了。
那個唯一讓她在陌生洪流中,能模糊捕捉到一絲“熟悉”氣息、並用笨拙的語言和動作反複向她保證“去找他”的人,離開了。
現在,隻剩下她自己。
熊雨婷僵硬地坐在寬大柔軟的皮質沙發上,身體依舊保持著被帶上車時的筆直姿態,與這間奢華舒適、處處透著精心雕琢的套房格格不入。
她的紫色眼眸,緩緩地、有些滯澀地轉動,打量著四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隱約能看見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和零星燈火。
窗簾是厚重的絲絨,垂墜感極強,邊緣鑲嵌著精致的金屬流蘇,身下的沙發柔軟得幾乎要將她包裹,觸感陌生而奇怪,與她記憶中冰冷堅硬的地麵、貨架、或者浴缸邊緣截然不同。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清新的香氣,像是某種植物,又混合著布料和皮革的味道,乾淨得令她有些不適應。
她的目光掠過光可鑒人的深色實木茶幾,上麵擺著晶瑩剔透的水晶果盤,裡麵盛放著顏色鮮豔、形狀完美的水果——她不認識它們,隻覺得那些顏色在燈光下有些刺眼,旁邊還有一套白瓷茶具,杯沿描著金邊。
牆角立著一座黃銅落地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暈,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卻又沒有外麵站台或車廂裡那些燈光那麼具有侵略性。
一切都很陌生。
但又隱隱約約……有些破碎的、難以捕捉的“熟悉”感?不是對具體物品的熟悉,而是對這種“整潔”、“有序”、“人造舒適”的氛圍,有一種極其模糊、仿佛隔了無數層毛玻璃般的印象碎片。
這感覺讓她更加困惑,紫色的眸子裡蒙上一層更深的茫然。
然而,比陌生環境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賈戴權的離開帶來的、逐漸升騰的焦躁。
他說了會去找“他”。
反複說了。
用那種急切而肯定的語氣,還指著照片。
她記得他說話時嘴唇的形狀,記得他眼中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鄭重。
她甚至能隱約理解“找”這個動作的含義——就像她在永輝超市黑暗的貨架間遊蕩,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試圖尋找……尋找什麼?她不太確定,但那是一種驅動她的本能。
可是,他走了。
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過分明亮、過分柔軟、過分安靜的空間裡。
焦躁像細微的電流,開始在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裡竄動。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隻是稍微用力,指尖便如同捅破一層窗戶紙一般,捅破了沙發柔軟堅韌的麵料。
她不喜歡這樣...
隨著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無邊的黑暗仿佛在無聲地哭訴,像是臣民在哀求它的女王回歸...
身體裡那股想要動、想要離開、想要自己去“找”的衝動,如同被壓抑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懵懂而混亂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