臟兮兮的皮卡車，正停在一處山坳的小路旁。
有些濕漉漉的草地，將車輪的泥濘刮了個乾淨……至少看起來還算乾淨。
而此刻的車內。
“呃……小洛佩斯先生，我是您的粉絲，真的，實在很榮幸，能這麼近距離的見到您……”
迪亞哥在遲疑了好久之後，終於還是決定跟格雷戈搭個話。
他轉過身來，有些拘謹的說：“我看過您的雜誌，也看過您的演講……您是一個非常有感染力的人。”
“嗬嗬……”
此時，已經被綁在後座上的格雷戈扯著嘴角，不鹹不淡的笑了兩聲，並未回話。
從先前張玄跟迪亞哥的對話，格雷戈就已經知道，這個看上去就是個混混的家夥……的確隻是個混混。
他之所以會幫張玄開車，也純是被脅迫裹挾的而已。
跟自己比，頂多就少一條繩索罷了。
所以，格雷戈自然就不會再擺出那一副低人一等的模樣來麵對迪亞哥了。
而迪亞哥，顯然並沒有意識到格雷戈對他態度的變化……或者說，即便意識到了，他也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此時的他，麵對格雷戈還是多少有些緊張的。
畢竟這麼一個曾經自己隻能跪在地上仰望的大人物此刻就在自己麵前，要說不激動，那是不可能的。
也正如迪亞哥所說。
他還真就算是格雷戈的粉絲。
“我還記得您在一段公益廣告裡說過這麼一句話……小人物，大作為，堅持自己，相信自己！”
迪亞哥這越說，情緒就越是有些上頭。
看向格雷戈的眼神裡，也多了幾分崇拜。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窮困潦倒，一家人擠在街道公共電視前看廣告的夜晚。
“我正是因為這個廣告，才會選擇加入費爾南德斯幫的，因為隻有費爾南德斯幫，能幫助我走出貧民窟，能讓我一家人都吃飽飯……”
迪亞哥雖然是在笑著說，但他的眼角，卻閃爍著絲絲淚光。
那是對自己人生的複雜情緒所彙聚的淚光。
迪亞哥的年齡，其實並不大，隻是因為衣著打扮和不修邊幅，才看上去有些老氣。
實際年齡，甚至還要比格雷戈小上一些。
但往往，窮苦人家的孩子，心智總是要更容易成熟。
他或許早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或許是錯的，但……又無可奈何。
“我父親在去世前，曾希望我能當上一名警察或者醫生，在他看來，那才是體麵的工作。”
迪亞哥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淚水：
“隻是，或許真的是我不爭氣吧……那時候的我，喜歡爭強好勇，在街頭跟人打架鬥毆，以為能靠著拳頭，獲得我想要的一切……”
“當然，我也確實是做到了。”
“費爾南德斯幫，每個月都會給我開一筆還算可觀的……薪水。”
“而且跟著我的老大，也總能靠著坑蒙拐騙偷，弄到一些外快……”
“靠著這些不太乾淨的收入，我養活了我的母親，養活了我的四個弟弟妹妹……”
“我知道，我所做的，都是壞事、錯事。”
“但，每當我付清母親的藥費，讓她能安心在家休息，讓弟弟妹妹們吃著我給他們帶回去的麵包……他們仰頭看著我，眼中閃爍著希望光澤時，我真的覺得，那時候的我，真的已經是個有作為的大人了。”
“我曾無數次的跟我的弟弟妹妹們說……小人物，也可以有大作為。”
“但我沒有跟他們說的是……對我來說，他們能健康平安的長大，完成父親臨死前交給我的任務，就是我最大的作為。”
說道這裡的時候，迪亞哥眼中的淚水止不住的落下，他轉過身來，不肯讓迪亞克看到自己的窘狀。
但那抑製不住的哭腔，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格雷戈沒有看到迪亞哥的眼淚，更沒有明白，迪亞哥跟自己說這些話的意思。
隻是，他敏銳的捕捉到了一個可以利用的點。
“那個……迪亞哥兄弟是吧？”
格雷戈放下了架子，有些勉強的撐起笑臉，對迪亞哥說道：
“你說，你是我的粉絲，你看這樣好不好？咱們現在就開車去你家，我身上正好還有一些錢，我可以幫你付你母親的醫藥費，也可以給你弟弟妹妹買好多好多的麵包和零食……咱們沒有必要在這裡耗著對吧？”
迪亞哥深呼吸幾口氣，平複好情緒和鼻腔喉嚨裡的酸澀感，他抬起頭，看著後視鏡裡的格雷戈，搖頭說道：
“抱歉，但……我不能放你離開。”
迪亞哥並不是個聰明人，但他知道，格雷戈現在肯定是想逃跑。
他神色複雜的回頭勉強格雷戈，因為流淚而泛紅的雙眼中，滿是無奈與遺憾：
“我知道，今天過後，我肯定是活不了了，但至少……我可以用我的命，保住我家人的命，格雷戈先生，如果你跑了，我的家人很可能都活不了，所以……我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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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迪亞哥這話，格雷戈差點沒氣的罵出聲來。
你說你自己不想活了，怎麼還能拽著我不放呢？
難道就你一個人是無辜的？就你的家人是無辜的？
我特麼就不無辜嗎！？
但……
“嘶……呼……”
深呼吸一口氣，到底是上過電視的人，格雷戈的情緒控製的很好，他重新掛起笑容，說：
“你放心，隻要你把我送回去，等我回到家族之後，一定第一時間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出國，保證誰也找不到你們，而且我還會給你們一筆錢，一筆你們全家上下一輩子都掙不到的大錢！”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甚至有些急切起來，湊近迪亞哥麵前，眼神之中，滿是祈求：
“你想啊，你蹉跎了二十多年，不就是為了錢？有了錢，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可以送你的弟弟妹妹去上學，讓他們未來成為警察和醫生！你可以給你母親最好的醫療條件，讓她住最好的醫院，接受最好的治療！”
迪亞哥表情有些動容。
的確，有了錢，他過去的所有遺憾，都能得到彌補。
生活的坎坷，也都能全部抹平……但，他真的敢賭麼？
那個可怕的男人，難道真的會就這樣放過他們一家麼？
而且……
格雷戈，又真的會信守諾言麼？
他崇拜格雷戈不假。
但同樣的，作為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小混混。
迪亞哥早就已經見識過那些所謂大人物的手段了。
這些年來，他跟著自己老大幫著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處理了不知多少連他都覺得有些惡心的臟活兒。
地位差距過於懸殊的承諾。
是不存在於那些人的字典裡的。
隻是動搖了幾秒鐘，迪亞哥便閉目搖頭道：“抱歉，恐怕我不能這麼做……”
“你！？”
格雷戈氣的麵色扭曲，卻又不敢發泄，強壓怒火，說：
“但你有沒有想過，現在我家裡的人正在找我，他們會抓住所有可疑的人，你開著車，全城奔走，難道會不留下任何痕跡，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認識你？到時候，他們會抓住你的家人，你覺得，這樣你的家人還能活麼！？”
“什麼！？”
瞬間臉色一白的迪亞哥，眼神中湧起驚恐：“你這話說的是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
格雷戈蠕動著被捆得嚴嚴實實的身子，咬著牙，扯著嗓子怒道：
“洛佩斯家族在這華雷斯城裡是什麼地位，難道你還不清楚？連你們老大的頂頭老大都隻是我腳邊一條隨時能踹死的狗！你又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