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碎魂
青冥劍仙府，西麓深處，供奉魂牌房。
此地乃仙府根基重地之一，尋常弟子連周遭三裡地的禁法結界都無法靠近。常年彌漫的不是仙府彆處的清靈仙氣，反是一種沉厚如古玉的靜謐，混著淡淡的檀香，將三百餘塊鐫刻著曆代長老、核心弟子名諱的魂牌妥帖籠罩。那些魂牌或玉或金，或木或石，皆嵌在紫檀木架上，牌身流轉著微弱的靈光——那是魂牌主人神魂尚在的佐證，靈光若熄，便是天人永隔。
此刻，戌時剛過，月上中天，銀輝透過魂牌房高闊的穹頂窗欞，灑在排列整齊的木架上，光影交錯間，竟有幾分肅穆的寒意。負責值守此地的兩名供奉，皆是須發半白的老者，身著繡著青冥雲紋的素色道袍，正垂手立在殿門內側。他們氣息綿長，雙目微闔，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神念早已鋪開，與殿內的守護禁法融為一體，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感知。
忽然，一聲極輕微的“哢”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那聲音細若發絲，若非在這極致安靜的魂牌房內，怕是會直接湮沒在風聲裡。左側的供奉李玄清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神念下意識掃向聲音來源——北首第三排木架，那裡供奉的是宗門十一至二十號長老的魂牌。
就在他神念觸及的刹那，變故陡生！
“轟！”
不是雷鳴，卻比雷鳴更震人心魄。北首第三排木架上，那塊刻著“十一長老墨塵”的墨玉魂牌，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緊接著，整塊玉牌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玉屑，裹挾著一股潰散的神魂氣息，在殿內炸開。沒等李玄清和另一側的供奉張鶴年反應過來，第二聲、第三聲爆炸接踵而至！
“十二長老淩霜”的白玉魂牌，“十三長老曲風”的檀木魂牌，“十四長老嶽山”的玄鐵魂牌……一塊接一塊，從十一號到二十號，除了第十八號那塊靜靜懸浮著淡藍靈光的魂牌外，其餘九塊魂牌幾乎是在呼吸之間，先後爆裂！
九道炸裂聲連成一片，震得整個魂牌房都微微震顫，穹頂的琉璃瓦落下細碎的粉塵，紫檀木架被氣浪掀得晃動，上麵其餘魂牌的靈光都隨之劇烈波動。漫天的玉屑、木渣、鐵末混雜著潰散的神魂碎片，在殿內彌漫開來，那股原本沉厚的靜謐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有九道鮮活的生命，在這一刻被生生從世間抹去。
“不好！”
李玄清和張鶴年同時睜開眼，眼中滿是驚駭。他們守了供奉魂牌房近百年，從未見過如此景象——一次九位長老的魂牌同時炸裂，這意味著……九位長老，已然儘數隕落！
就在魂牌爆裂的瞬間，青冥劍仙府深處，負責守護宗門重地的三位守護長老，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他們居於不同的山峰，卻在同一刻感受到了來自供奉魂牌房的異常波動——那是魂牌碎裂時，神魂潰散引發的天地元氣紊亂，即便是隔著數裡地的禁法阻隔，也清晰可辨。
“是供奉魂牌房！”居中那座山峰上，守護大長老玄機子猛地起身，灰色道袍無風自動。他麵容蒼老，皺紋如溝壑般縱橫，此刻卻眼神銳利如鷹，右手快速掐訣，指尖亮起一道古樸的金色法訣。“魂牌碎裂，必有大變！速去查看！”
法訣化作一道金光，瞬間穿透層層禁法，直奔供奉魂牌房而去。與此同時，另外兩位守護長老也已動身，身影化作兩道流光，朝著西麓方向疾馳。
而在青冥劍仙府的東峰，“凝露居”內，一襲月白長裙的女子正臨窗而立，手中握著一支玉笛，似在月下沉思。她青絲如瀑，僅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住，麵容清麗絕塵，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她便是青冥劍仙府第十八長老，姬靈溪。
作為宗門內最年輕的長老，姬靈溪的修為卻深不可測，更以心思縝密、處事沉穩聞名。此刻，她正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眉心微動——那是她與自身魂牌之間的神魂感應，方才魂牌房內的異動，雖未波及她的魂牌，卻讓她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幾乎是同一時間，玄機子打出的那道金色法訣，已然抵達凝露居外。法訣在空中化作一行金色字跡：“供奉魂牌房，十一至二十長老魂牌，九塊碎裂，速往！”
姬靈溪的眼神瞬間凝重起來，手中的玉笛“啪”地一聲落在窗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沒有絲毫猶豫，身影一晃，如同月下的一道輕煙，瞬間消失在凝露居內。
青冥劍仙府內的空間禁法對她而言形同虛設，幾個呼吸間，她便已穿過西麓的禁法結界，抵達供奉魂牌房外。殿門緊閉，可她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裡麵彌漫的潰散神魂氣息，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吱呀——”
姬靈溪沒有敲門，隻是抬手輕輕一推，殿門便應聲而開。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已然出現在殿內北首第三排木架前，恰好停在那張擺放著她自己魂牌的紫檀木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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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塊刻著“十八長老姬靈溪”的淡藍色玉牌，正靜靜懸浮著，靈光依舊柔和。而它旁邊的位置，原本擺放著十一至二十號長老魂牌的地方，此刻隻剩下一片狼藉——木架上的凹槽空空如也，地上散落著各種材質的碎片，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神魂潰散氣息，每一縷都帶著熟悉的味道。
那是墨塵師兄的沉穩，淩霜師姐的清冷，曲風師弟的灑脫，嶽山師兄的厚重……九道氣息，曾經鮮活而溫暖，此刻卻隻剩下冰冷的潰散，如同風中殘燭，轉瞬即逝。
姬靈溪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空蕩的凹槽，指尖微微顫抖。她站在那裡，月白的裙擺垂落在地，與地上的碎片形成鮮明的對比。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平穩：“看來這次，情況不好了。”
沒有歇斯底裡的驚呼，沒有悲痛欲絕的哭喊，隻是一句平靜的陳述，卻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感受到她內心的沉重。她抬起頭，望向那些空蕩的木架，眼中閃過一絲哀慟，卻很快被堅定取代：“師兄，師弟，師妹……你們，終究還是戰死了。”
她知道，宗門的長老們近日正在邊境抵禦魔族入侵，此前傳回來的消息雖稱戰況膠著，卻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隕落。九位長老同時戰死，這意味著邊境的戰局，恐怕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就在這時，殿門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姬靈溪沒有回頭，她早已感知到了來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