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真隻是喝酒,絕無逾矩!”
畫舫外河水翻湧,慕寒攥著腰間玉佩的手微微發抖,玄色衣袍在夜風裡鼓成獵獵戰旗。他轉身望向熟睡的慕雲依,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歎息,終究解下外袍輕輕覆在她身上。
艙內燭火驟然明滅,慕寒戰神垂眸俯視著伏在地上的蕭雲戰,龍紋麵具下的聲音像是裹著北疆的風雪:“即日起,你即刻啟程去北疆軍營,禁足三月,每日操練不得少於十二個時辰。”話音未落,蕭雲戰已驚得抬頭,酒意全化作了眼底的懼色。
“父皇!兒臣......”
“這是對你的懲戒。”慕寒戰神冷然打斷,袖中甩出一道金色令牌,在甲板上撞出清脆聲響。
“四大影衛會親自押解你出城。若三月後考核不達標,便永遠留在北疆戍邊。”
令牌上“禦令”二字泛著幽光,映得蕭雲戰臉色慘白如紙。
“是……父皇……”
艙外忽然傳來衣袂破空聲,四道黑影自夜空落下,玄色勁裝繡著暗紋,正是慕寒麾下最精銳的影衛。為首的影衛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屬下來遲,請皇上恕罪。”
“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是……”
慕寒戰神轉身不再看蕭雲戰,望著河麵上粼粼波光,袖中劍氣若隱若現,“沿途若有人敢阻攔,殺無赦。”
蕭雲戰被影衛架著拖出畫舫時,錦袍已沾滿塵土。他掙紮著回頭望向昏睡的慕雲依,卻隻看見慕寒戰神俯身將人抱起的背影,最後一絲求情的話卡在喉間,被影衛塞了枚啞藥,徹底堵回了喉嚨。夜風卷著畫舫上的絲竹聲漸遠,他被粗暴地塞進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朝著北疆方向疾馳而去。
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蕭雲戰被鐵鏈鎖著手腕,猛地撞向車廂壁。他猩紅著眼瞪向車外騎馬的影衛首領,聲音裡滿是不甘:“蕭慕寒!你到底是不是我父皇!為這點小事就把我丟去北疆,當真要我死在戰場上才甘心?”
影衛首領勒住韁繩,麵罩下的聲音卻透著少見的歎息:“殿下莫要怨主子。當年為保你帝王命格,他以戰神之軀硬抗雷劫,如今又暗中清掃朝堂阻礙......這些你都不曾知曉。”話音未落,馬車突然劇烈搖晃,蕭雲戰發瘋似的踹著車門:“我不過是帶母後去畫舫散心!她整日對著畫像掉眼淚,我能怎麼辦?”
鐵鏈嘩啦作響,他望著漸漸遠去的燈火,喉間泛起苦澀:“我還沒聽母後講完當年的故事......三個月,母後會不會忘了我?”
影衛們沉默不語,唯有馬蹄聲在夜色裡愈發急促。蕭雲戰蜷縮在角落,錦袍被冷汗浸透,喃喃自語:“北疆離母後那麼遠,我想她怎麼辦......我不要去......”車窗外,冷月高懸,照著少年被陰影吞噬的側臉。
暮春的夜風卷著海棠香掠過宮牆,慕寒戰神踏著琉璃瓦飛簷而來,懷中的慕雲依像片脆弱的蝶翼,酒氣混著脂粉香縈繞在他鼻間。她醉意朦朧地囈語著,溫熱的呼吸掃過他頸間,玄色衣袍下的心臟突然漏了一拍。
寢殿燭火被劍氣點燃,暖黃光暈中,青衣和青竹已捧著溫水候在屏風外。慕寒將人輕輕放入雕花浴桶時,慕雲依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眼尾緋紅似染了胭脂:“彆走......雲依害怕......”
慕寒戰神僵在原地,龍紋麵具下的喉結滾動,最終還是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酒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在。”
紗帳外傳來水聲輕響,慕寒立在廊下,盯著掌心殘留的溫度。夜風卷起他的衣擺,遠處傳來更鼓,卻掩不住屏風後偶爾傳來的輕笑——不知慕雲依又說了什麼醉話,惹得青衣青竹都忍俊不禁。
待熏香彌漫整個寢殿,慕寒才重新踏入內室。慕雲依裹著雪白寢衣蜷在床榻,濕漉漉的長發散在枕上,像是夜空中散落的銀河。他伸手為她掖好被角,指腹不小心擦過她發燙的臉頰,醉夢中的人下意識往他掌心蹭了蹭,呢喃著模糊的字句。
窗欞漏進的月光為她鍍上銀邊,慕寒單膝跪在床邊,龍紋麵具下的眸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想起初見時她還是一隻小白貓,躲在石縫中可憐的模樣,想起她為自己包紮傷口時認真的眉眼,此刻卻見她醉成這般嬌憨模樣,心中泛起酸澀與憐惜。指尖懸在她發間許久,終究隻是輕輕捋順一縷亂發,低聲道:“乖乖睡吧......”
殿外夜色漸深,唯有他的身影長久地凝在床前,像是要將這片刻時光都刻進心底。
晨鐘撞碎薄霧,蕭慕寒身著明黃龍袍端坐在龍椅之上,十二冕旒隨著他翻閱奏折的動作輕晃。滿朝文武的奏對聲此起彼伏,他垂眸批寫朱批的指節泛著冷白,龍紋金靴下的青磚倒映著他冷峻的麵容,舉手投足間渾然不見太子蕭雲戰被罰時的半分柔情。
退朝時分,鎏金香爐的青煙纏繞著飛簷。蕭慕寒解下繁複的冕冠,獨步踏入禦花園,青石小徑上飄落的櫻花撲簌簌落在玄色衣擺。轉角處忽然傳來清越笑聲,身著月白襦裙的黎星手持團扇倚著朱漆回廊,眼尾朱砂痣隨著笑意輕顫:“彆來無恙,我的主人。”
他指尖撫過腰間玉佩的動作驟然凝滯,龍紋麵具下的眸光如淬寒冰。黎星卻步步逼近,繡著銀蝶的裙裾掃過滿地落英。
“之前的蕭慕寒不過是你掩人耳目的替身,這三界能有誰,能將‘帝王之威’與‘戰神殺意’融得這般渾然天成?”她忽然抬手,團扇挑起他的下頜,“當年你用一縷殘魂重塑他的肉身,可曾想過......”
話音戛然而止。蕭慕寒反手扣住她腕脈,掌心劍氣凝成霜花:“誰準你窺探本尊的秘密?”
黎星卻不閃不避,眼波流轉間儘是狡黠:“彆忘了,我可是你親手種下的傀儡,你的心跳,早在百年前就與我共享。”
禦花園的風突然卷著寒意,將滿樹櫻花吹成紛飛的雪,卻吹不散兩人對峙時劍拔弩張的氣息。
禦花園的風驟然停住,花瓣懸在半空,像是被黎星的話凝成了冰。慕寒戰神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收緊,龍紋麵具下的呼吸變得粗重:“你說什麼?”
黎星忍痛輕笑,眼底泛起淚光:“萬年前神魔大戰,你與雲可依耗儘修為封印魔尊,雙雙墜入輪回。機緣巧合你們在人界再次相愛,順利生下了你們的兒子蕭雲戰。”她抬手拭去他麵具邊緣的霜花,“八年前你倆突然消失,你雖然抽出一縷幽魂幻化成你的模樣陪伴他,但是小太子當時才七歲……唉……我不想多說了……你們兩個人,真是狠心啊!讓一個七歲的小孩在這風雲詭譎的皇宮......”
慕寒周身劍氣突然潰散,踉蹌著後退半步,撞落肩頭的櫻花。記憶如潮水衝破封印,他想起畫舫上太子驚恐又委屈的眼神,想起北疆軍營裡少年倔強挺直的脊梁,想起七歲孩童攥著半塊冷掉的桂花糕,對著空蕩蕩的宮殿喊“父皇母後”。
“所以我守了他年年。”黎星撫上心口,那裡有枚淡金色的印記若隱若現,“你的一縷殘魂重塑蕭慕寒的肉身時,無意間喚醒了我的前世記憶。從那刻起,我就發誓要替你守護這個被遺忘的孩子......”她的聲音漸漸哽咽,“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懲罰他去北疆,最疼的人......是我。”
暮色漫過禦花園的朱欄,慕寒戰神摘下龍紋麵具,露出那張冷峻卻滿是疲憊的麵容,以及臉上金色的神龍印。他望著天邊被晚霞染紅的流雲,喉間溢出一聲歎息,聲音裡滿是自責:“這些年,是我疏忽了雲戰。”
黎星抬手拂去落在他肩頭的花瓣,月白廣袖間流轉著溫潤的光華。“我本是天界祥雲仙尊,轉世前便與你有舊。”他眼中泛起追憶之色,“當年神魔大戰後,我察覺到一絲魂魄殘念落入人間,便追隨而來。看到那孩子孤苦伶仃,實在不忍。”指尖輕輕點在胸口,淡金色印記微微發亮,“如今記憶複蘇,護他周全,是我應儘之責。”
慕寒攥緊腰間玉佩,那是雲可依留下的信物,如今看來,竟與蕭雲戰隨身佩戴的半塊玉佩能嚴絲合縫。
“難為你了。”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愧疚。
“北疆苦寒,雲戰性子倔強,往後還得多仰仗你。”
黎星笑著搖搖頭,團扇輕點慕寒肩頭:“說什麼見外的話。你身為戰神,天界事務纏身,自是抽不開身。但你放心,隻要我在一日,就絕不讓任何人動蕭雲戰分毫。”
他望向遠方的宮牆,眼神堅定,“待他登上皇位,這三界,定會是另一番光景。”
風過回廊,卷起滿地落英。兩個身影並肩而立,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慕寒望著黎星,心中湧起暖意。或許,有這樣一位故人相助,他便能在守護天界的同時,也守護好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