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闊步踏入大廳,卻見四大真人齊刷刷站在丹墀之下,目光複雜地盯著他身後——麒麟瑞獸頂著兩個打盹的小團子,毛茸茸的腦門上還歪歪扭扭頂著兩根草編小辮。
四大真人望著麒麟瑞獸背上歪歪扭扭的小團子,白發蒼蒼的青雲真人率先打破寂靜,渾濁的眼珠裡滿是驚疑:\"這兩個奶娃娃...是何處來的?\"
麒麟抖了抖綴著金鈴的尾巴,兩個酣睡的小娃隨著晃動發出軟糯的囈語。它昂首甩了甩鬃毛,玉色鱗片在燭火下流轉光華。
\"看不出來?這可是我家主人的血脈!\"瑞獸揚起下巴,語氣裡透著十足的得意。
\"你們也不必整日憂心忡忡,如今有了這兩個小團子,主人哪還有閒心借酒消愁?\"
\"這...這怎麼可能!\"
赤霄真人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其他三位真人也是麵麵相覷。
墨陽真人上前半步,目光在慕寒溫潤的眉眼與孩童相似的輪廓間來回遊移,喉結滾動著還欲追問。
\"夜深了。\"慕寒抬手接過麒麟背上的小女娃,孩童無意識地往他頸窩鑽了鑽。他又穩穩托住迷糊中伸手要抱的男娃,玄色衣袖掃過滿室凝滯的空氣。
\"我該帶他們歇息了。\"
四大真人望著戰神轉身時,被小肉手揪住的一縷發絲輕輕晃動,還沒來得及出口的疑問便被擋在門扉之外。直到廊下的銅燈一盞盞熄滅,他們仍站在階前,望著緊閉的殿門,麵上儘是難以消散的困惑。
仙閣內青煙繚繞,龜甲在青銅鼎中翻滾作響。赤霄真人拂袖揮開氤氳,枯瘦的手指拈起裂紋縱橫的甲骨,渾濁的瞳孔驟然緊縮。
\"卦象混沌,竟尋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墨陽真人將河圖洛書鋪展在青玉案上,銀亮的算籌撥得飛快,額角卻沁出細密汗珠。
\"從生辰八字到命宮星軌,皆無這兩個孩童的痕跡...\"
虛空真人盤坐在蒲團上,掌心懸浮的羅盤突然瘋狂旋轉,朱砂繪製的卦象如螢火般明滅不定。
\"奇哉怪哉!天地間竟憑空多出兩條命數,連天機都被蒙蔽!\"
元陽真人將水晶球擦得鋥亮,倒映出的卻是茫茫白霧,忍不住重重一歎。
\"分明是與慕寒血脈相連的氣息,卻查不到孕育之時、降生之地。\"
四人圍著案幾反複推演,燭火不知何時燃儘。當晨曦刺破雲層時,龜甲上的裂紋詭異地拚成孩童笑顏,河圖洛書的卦象化作兩團朦朧光暈,與他們記憶中那兩個粉雕玉琢的身影漸漸重疊。
\"罷了。\"
赤霄真人將甲骨收入錦盒,望著東方魚肚白喃喃道。
\"能讓戰神眼中重現柔光的,想必是天賜的福澤。\"
其餘三人對視一眼,收起占卜器具,仙閣外的晨露滴落,驚起一片清脆鳥鳴。
蒸騰的水汽裹著牛乳香彌漫在浴房,慕寒單膝跪在雕花浴桶旁,銀勺舀起溫水輕輕澆在男娃背上。小家夥咯咯笑著拍濺水花,肉乎乎的腳丫蹬在麒麟瑞獸垂下的前爪上。麒麟蹲坐在地,金瞳滿是寵溺,時不時用尾巴卷起毛巾,替慕寒擦拭濺到衣襟的水珠。
\"當心著涼。\"
慕寒用軟布裹住洗得通紅的小身子,指尖掠過孩童後頸時,小家夥突然伸出濕漉漉的胳膊,一把抱住麒麟垂下的鬃毛。麒麟生怕弄醒孩子,連尾巴都不敢晃動,任由奶娃把臉埋進青玉色絨毛裡,不一會兒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女娃在另一個浴桶裡撲騰得正歡,羊角辮散成濕漉漉的兩縷,沾著水珠的睫毛忽閃忽閃。慕寒將她裹進繡著雲紋的繈褓,溫熱的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小屁股。懷中的小人兒還在咿呀學語,粉嫩的唇瓣貼著他鎖骨蹭了蹭,很快就歪著腦袋睡了過去。
將兩個小家夥並排放在鋪著軟綢的小床上,慕寒替他們掖好錦被。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孩童紅撲撲的臉上,男娃攥著一縷麒麟毛,女娃無意識地抓著他衣角。麒麟蜷在床尾,尾巴輕輕掃過地麵,與戰神一同守著這方靜謐的夢鄉。
紗帳半垂的病榻前,老神醫搭著腕間脈枕,枯瘦的手指微微顫動。三日來始終昏睡的少女睫毛輕顫,終於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像是蒙著層薄霧,倒映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半晌沒有焦點。
\"姑娘可還記得自己姓名?\"
老神醫收回手,青銅藥臼裡的艾草散著苦香。少女蒼白的唇翕動兩下,最終垂眸望著被褥上的並蒂蓮刺繡,寂靜如深潭。
繡著金線的窗幔忽然被掀起,紅衣少女輕盈躍入,鬢邊銀鈴叮當作響:\"我叫飛鳶!從今日起你就是我主人啦!\"
她將青瓷藥碗捧到榻前,熱氣氤氳中映出少女驚愕又無措的表情
\"以後換藥喂飯、梳頭穿衣,統統包在我身上!\"
老神醫捋著白須歎息,竹杖點了點地上的銀針:\"姑娘四肢經脈儘斷,即便悉心調養,日後行走也...\"
話音未落,榻上突然傳來沙啞卻堅定的聲音:\"不必白費心力。\"
慕雲依勉力支起身子,垂落的發絲遮住半邊傷痕未愈的臉。她盯著掌心蜿蜒的紗布,像是在看遙遠的往事:\"生死有命,若能康複,我自當感激;若是不能...\"
指尖攥緊錦被,骨節泛白,\"拖著殘軀活下去,總好過曝屍荒野。\"
飛鳶舉著藥碗的手僵在半空,老神醫望著少女倔強的側影,藥臼裡搗藥的聲音漸漸緩了。窗外的風穿過竹影,將紗帳吹得輕輕鼓起,裹著艾草的苦澀,也裹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命運餘韻。
三日後……
雕花木門被推開時,日光裹著檀木香湧進屋子。端木皓立在門檻處,身後跟著四個壯漢,正抬著一架烏木鑲玉的輪椅。輪椅扶手雕刻著纏枝蓮紋,腳踏處嵌著暖玉,金絲軟墊在陽光下泛著柔光,顯然是耗費了不少心思。
\"試試?\"
端木皓抬手示意壯漢將輪椅放下,袍角掃過青磚。
\"特意讓巧匠照著你身形打造的,走山路都穩當。\"
他嘴角噙著笑,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慕雲依靠在床頭,纏著紗布的手指攥緊被褥。繃帶縫隙間露出的皮膚還泛著青紫,聲音虛弱卻堅定。
\"公子厚意,小女子承受不起...\"
\"說什麼胡話!\"
端木皓大步上前,衣袂帶起的風掀動紗帳。
\"你可是我和師傅三天三夜才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他指著輪椅,眼中帶著促狹。
\"這輪椅比我的床榻還貴,你若不坐,可就辜負那些能工巧匠了。\"
飛鳶蹲在榻邊,小心翼翼替慕雲依掖好滑落的被角。晨光落在少女泛紅的眼眶裡,凝成晶瑩的淚珠。那些溫熱的液體順著繃帶蜿蜒而下,沾濕了枕畔的刺繡。
\"莫哭!\"
飛鳶慌忙掏出帕子,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
\"老神醫說傷口沾了淚水要發炎的!\"
銅鏡裡映出慕雲依蒼白的臉,層層紗布間隻露出黯淡的眉眼,像幅被揉皺的古畫。
慕雲依望著鏡中模樣,喉間哽咽著將眼淚逼回眼眶。她忽然想起昏迷時混沌的夢境,想起藥香與燭光交織的溫暖。
指腹摩挲著輪椅扶手冰涼的玉石,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的玉蘭簌簌落進庭院,將這份來之不易的暖意,輕輕裹進了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