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壁上,喉嚨裡溢出破碎的呢喃。指甲幾乎要摳進石麵,右腳終於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掌距離。腳踝傳來針紮般的劇痛,她死死咬住嘴唇,嘗到鐵鏽味在舌尖蔓延。
遠處傳來熟悉的木屐聲,慕雲依猛地回頭,輪椅軲轆在碎石路上打滑。她慌亂地跌坐回去,扯過薄毯蓋住顫抖的雙腿,卻在低頭時看見石縫裡蜿蜒的血跡,像一道醒目的傷痕。
暮色爬上青石階時,慕雲依癱坐在輪椅裡,汗濕的鬢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掌心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卻又被新的血痕覆蓋,石縫裡散落著零星的血珠,像嘲笑她徒勞的印記。
膝蓋上青紫交錯,每動一下都扯著鑽心的疼,她望著紋絲未動的輪椅,喉嚨發緊——整整一個時辰,不過從石壁走到月洞門,短短十步路,竟摔了七次。
“真沒用。”
她攥緊濕透的帕子,指節泛白。曾經仗劍踏月的瀟灑,如今連站穩都成了奢望,這份落差像鈍刀割肉,將她的驕傲一寸寸剜去。風掠過空蕩的院落,卷起角落裡的枯葉,沙沙聲竟與她的歎息重疊。
但當她的目光掃過輪椅旁那截歪歪扭扭的腳印,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倔強。指尖撫過輪椅冰涼的扶手,想起師尊替她換藥時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日晨光裡她踉蹌著扶住石壁時,遠處紫藤花穗在風中搖晃的模樣。
“不能停。”
她猛地撐起身子,冷汗順著脊背滑進衣領。這次沒有急著邁步,而是深吸一口氣,學著觀察石縫間的紋路,感受重心的轉移。
當第一縷月光爬上藤架時,她終於能扶著石欄,走出三步穩當的路。顫抖的指尖擦過沾著夜露的紫藤,花穗輕輕晃動,像是在為她無聲鼓掌。
暮春的晚風卷著紫藤香掠過院牆,慕寒踏月而來時,正撞見那抹倔強的身影。月光如水,將小院鍍上銀輝,卻照不暖慕雲依單薄的脊背——她正攥著院角的竹籬,發白的指節幾乎要嵌進竹縫,裙裾下的雙腿如風中殘葉般發顫。
一步,兩步。踉蹌的身影突然向前傾倒,她本能地伸手撐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悶哼聲被風揉碎的瞬間,慕寒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揪。他喉頭滾動,想要上前卻生生頓住——女孩很快又撐著竹籬爬起,沾著塵土的額發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冷汗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打濕了前襟的暗紋。每一次抬腳都像是在與無形的枷鎖搏鬥,歪斜的腳印裡浸透汗水,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堅韌。慕寒看著那道搖搖晃晃的身影,記憶突然翻湧——曾經的慕雲依執劍而立,身姿挺拔如青鬆,劍氣劃破長空時,連日月都要失色。
風掠過空蕩蕩的輪椅,軟墊上還留著淺淺的凹陷。慕寒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他看著女孩固執地重複摔倒、站起的動作,衣擺被碎石勾出裂口,掌心的血痕在月光下凝成暗紅,心口泛起鈍痛。這倔強又脆弱的模樣,竟比當年她浴血戰場的畫麵,更叫人疼到窒息。
青灰色的飛鳶振翅掠過藤架,尾羽掃落幾片紫藤花瓣。慕雲依聽見破空聲的瞬間,整個人如驚弓之鳥般跌坐回輪椅,強裝鎮定地將目光投向院外山景,掌心卻死死攥住輪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飛鳶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落地時化作玄衣廣袖的挺拔身影。慕寒垂眸看著輪椅旁淩亂的血跡,視線掃過她藏在裙擺下微微顫抖的膝蓋,眸光驟然暗了暗。他默不作聲走到輪椅後方,骨節分明的手搭上冰冷的金屬扶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輪椅傳來,驚得慕雲依渾身一僵。
\"彆看了。\"
低沉的嗓音裹著不易察覺的沙啞,輪椅突然向前滑動。
慕雲依慌亂回頭,正對上他微蹙的眉峰,那雙向來冷冽如霜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緒。碎石路磕得輪椅微微顛簸,每一下震動都扯著膝蓋的傷口,她咬著下唇想開口,卻被慕寒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推著往前走。
穿過月洞門時,晚風卷起她沾著塵土的裙角,露出半截青紫滲血的膝蓋。
慕寒的腳步頓了頓,掌心的力道卻更穩了些。回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裡,他的聲音突然放輕。
\"疼就說。\"
話音未落,輪椅已穩穩停在房門前,慕寒繞到她麵前,垂眸注視著她,眼神裡有心疼,更有不容抗拒的溫柔。
燭火在青瓷盞裡明明滅滅,映得慕雲依耳尖泛起胭脂色。她垂眸盯著自己膝頭猙獰的傷口,碎發垂落下來,將通紅的臉頰遮去大半。
慕寒跪坐在軟墊上,素白的紗布浸透溫水,指尖懸在傷口上方時頓了頓,像是怕驚到她。
\"忍一忍。\"
低沉的嗓音裹著溫熱氣息落在耳畔,慕雲依渾身一顫。沾著藥汁的紗布輕輕覆上傷口,帶著涼意的觸感讓她下意識縮腿,卻被一隻帶著薄繭的手穩穩托住。熟悉的動作讓記憶翻湧——從前她在戰場受了傷,師尊也是這樣半跪著為她處理傷口,連擦拭血跡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還疼?\"
慕寒的聲音裡含著不易察覺的沙啞,修長的手指捏著藥膏,在她膝頭紅腫處輕輕塗抹。指尖觸到青紫瘀痕時,他忽然收緊掌心,又很快鬆開,像是在克製什麼。慕雲依悄悄抬眼,正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高挺的鼻梁下,緊抿的薄唇泛著冷白。
藥香混著淡淡的龍涎香縈繞在鼻尖,慕雲依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她想彆開臉,卻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專注的神情。
燭火搖曳間,師尊垂眸的側影與記憶中重疊,她突然發現,原來那個永遠站在雲端的戰神,此刻竟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燭火在銅獸燈台裡明明滅滅,慕雲依拉著飛鳶的衣角,將她輕輕推出雕花木門。
夜風卷著簷角銅鈴的清響灌進屋子,慕雲依裹緊月白寢衣,嗓音裹著三分冷意:\"我要一個人睡,你回房睡吧!飛鳶。以後不準來我房間睡覺。\"
飛鳶雙手拉住門框。
\"是你讓我陪你的,不會嫌棄我了吧!\"
聲音軟糯得像是沾了蜜糖,卻讓慕雲依睫毛劇烈顫動。
她彆開臉不去看那雙無辜的眼睛,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
\"你想多了,你也回房好好休息,這些日子跟著我,也很辛苦。\"
飛鳶終於踱出門檻,步伐輕盈踩在青磚上悄無聲息。雕花木門轟然閉合的刹那,美女飛鳶如青煙消散,玄色勁裝的身影自月光中凝實。慕寒抬手撫過臉上泛著冷光的龍紋麵具,指腹擦過眉眼處的紋路——
他望著緊閉的朱漆門,玄色披風在夜風裡翻湧如浪。簷角垂落的流蘇掃過手背,帶來些許癢意,卻不及心口酸澀的萬分之一。
鎏金護腕下的手掌抬起又放下,最終隻將一方沾著藥香的帕子輕輕擱在窗欞上——那是白日裡她練習走路時,他偷偷撿回的、染著血痕的舊帕。
晨光像被揉碎的金箔灑在青石板上,慕雲依將輪椅停在紫藤花架下,指節攥緊雕花石欄時泛起青白。纏滿繃帶的右腿微微發顫,每挪動半寸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細密的冷汗很快浸透了月白色中衣。
昨夜慕寒戰神替她換藥時說的\"彆逞強\"還在耳畔回響,可她偏要將這話碾成齏粉——她要奪回失去的每一分氣力,要親手撕碎那些看她笑話的目光。
慕寒推開吱呀作響的雕花木門,空蕩蕩的繡榻上還留著未疊的鵝黃錦被。佩劍上的玉墜在晨光裡輕晃,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她發著高熱蜷縮在他懷裡的模樣,指尖不自覺撫過腰間的藥囊。循著若有若無的藥香轉過回廊,遠遠望見花徑儘頭那抹倔強的身影。
紫藤垂落的花穗在風中輕擺,慕雲依額前碎發早已被汗水黏住,纖薄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當她踉蹌著險些跌倒,又迅速抓住石欄穩住身形時,慕寒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朝陽為她鍍上朦朧光暈,破碎的裙裾掃過沾著晨露的草葉,明明是搖搖欲墜的姿態,卻讓他想起多年前戰場上,那個騎著赤兔馬揮劍斬敵的少女將軍。
端木皓繞過曲廊轉角,望見慕雲依歪斜著倚在太湖石旁的瞬間,玄色衣袂翻飛如展翅的燕。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帶起的風卷落幾瓣紫藤花。
\"當心!\"
骨節分明的手堪堪要扶住她搖晃的肩膀,卻被她側身避開。
\"我自己能行。\"
慕雲依喘息著撐起腰身,沾著草屑的裙擺下,膝蓋處的布料已經洇出深色痕跡。她彆過臉去,晨光映得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影。
\"端木公子還是去處理其他事務吧。\"
\"其他事務重要,還是你重要?\"
端木皓喉間滾過壓抑的怒色,突然伸手扣住她手腕。觸感驚得慕雲依一顫——掌心傳來的濕潤黏膩,分明是鮮血浸透了層層布料。
掀開裙角的刹那,他瞳孔驟縮:舊傷的疤痕猙獰盤虯,新綻開的傷口還在滲血,皮肉翻卷處沾著細小碎石。
\"你瘋了!\"
向來溫潤的聲線染上裂痕,端木皓轉身疾奔向藥房。再回來時,繡金藥箱在石桌上重重落下,銀針、紗布、玉髓膏傾瀉而出。他攥住她腳踝的力道重得像鐵鉗,見她疼得瑟縮,語氣卻依舊冷硬。
\"彆動,傷口進了臟東西,化膿了有你受的。\"
蘸著藥汁的棉球擦過傷處,他垂眸時眼睫掩住翻湧的情緒,唯有指腹撫過那些陳年舊疤時,動作突然放得極輕極慢。
慕寒立在月洞門後,袖中藏著的玉髓膏幾乎要被攥碎。隻見端木皓單膝跪在青石上,指尖沾著藥膏的動作輕柔得過分,而慕雲依偏頭避開對方關切的目光,蒼白的唇抿成倔強的直線。
紫燕振翅掠過廊簷,轉瞬化作緋衣女子落地。飛鳶鬢邊絹花輕顫,眉眼間卻凝著冰霜:\"我來吧!你不準動她\"話音未落,她已伸手去奪端木皓手中藥碗,素白指尖卻被慕雲依狠狠拍開。
“不用你幫忙……”
暮春的風卷著紫藤殘瓣掠過慕雲依的輪椅,她死死攥住輪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咬著牙加速轉動輪椅,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著劇烈的喘息,在寂靜的花園裡格外刺耳。
直到轉過九曲回廊,再也看不見那抹緋色身影,她才停下,額角抵著冰涼的廊柱,壓抑許久的嗚咽終於溢出喉間。
待輪椅碾過的轍印漸漸被新落的花瓣覆蓋,花園裡那抹緋色驟然消散。銀甲寒光閃過,慕寒戰神挺拔的身影重新顯現,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空蕩蕩的回廊,鎏金護腕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劍柄,嗓音沙啞得像是裹著砂礫。
\"為什麼她在排斥我靠近……\"
端木皓將藥箱扣上最後一道銅扣,抬頭時鏡片閃過冷光。
\"以她的聰慧,或許早就察覺了什麼。\"
他起身撣落衣擺草屑,目光掃過慕寒緊繃的下頜線。
\"還要繼續用飛鳶的身份接近?每次相見都被她厭惡,這就是你想要的?\"
慕寒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摘下腰間青玉墜——那是慕雲依昔日親手所贈,如今裂痕縱橫。他握緊墜子,指縫間滲出細密血珠。
\"隻要能留在她身邊......\"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他身形一閃,已化作飛鳶疾飛而去,隻留下端木皓望著滿地紫藤花,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