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蕭慕寒倚柱的身影透著股執拗,那抹在戰場上從未動搖的銳氣,此刻竟化作繞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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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三默默搬來張檀木軟椅,軟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殿下……您先休息一會兒……”
“好……謝了……”
蕭慕寒落座時甲胄碰撞出輕響,目光卻始終釘在門上。
“若有異動,即刻通報。
“是……”
廊下燈籠漸次亮起,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與四大影衛如墨的剪影交疊,在青磚上織成密實的網,將整間屋子牢牢護在中央。
半個時辰之後……
燭火在瓷盞裡將熄未熄,蕭慕寒隔著虛掩的門縫望見雲可依蜷在錦被裡的輪廓,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蕭慕寒屏氣斂息踏入,玄靴踩在絨毯上未發出半分聲響,唯有甲胄縫隙間滲出的血珠,在月光下劃出暗紅的軌跡。
雲可依側臥的姿態仍帶著幾分戒備,纏著繃帶的指尖還攥著被角,蒼白的臉頰陷在枕間,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蕭慕寒喉頭發緊……
“這些日子……依兒究竟受了多少罪,連熟睡時都這般不安。”
蕭慕寒輕手輕腳搬來圓凳,鐵甲蹭過凳麵的聲響卻驚得她睫毛微顫,嚇得他僵在原地,直到確認她隻是無意識囈語,才敢緩緩落座。
藥香混著她發間殘留的茉莉氣息縈繞鼻尖,蕭慕寒望著她結痂的唇角,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撫平她蹙起的眉。
懸在半空的手終究落下,轉而替她掖緊滑落的錦被。
更鼓聲聲入耳,連日征戰的疲憊如潮水漫上脊背,他撐著頭的手肘漸漸下沉,恍惚間,夢中又響起她軟糯的"哥哥"。
晨光爬上窗欞時,守在門外的影衛看見殿下歪在凳上沉睡,指尖卻仍固執地勾著雲可依垂落的被角。
晨光透過紗帳灑在床榻,雲可依睫毛輕顫,率先觸到的是渾身纏裹繃帶的束縛感。
雲可依剛想挪動發麻的手臂,卻在低頭的瞬間呼吸一滯。
蕭慕寒歪坐在圓凳上,玄甲未卸,淩亂的發梢垂落額前,緊攥著她被角的手指泛著青白。
“師兄……怎麼會在這裡?莫非……真的照顧了我一夜……我何德何能……”
蕭慕寒眼下烏青濃重,唇角還凝著乾涸的血痂,沉睡中卻仍保持著戒備的緊繃姿態。
“怎麼辦?”
雲可依的心跳陡然失序,想要抽回被他攥住的被角,卻又怕驚醒這人。
昨夜喂藥時的滾燙觸感還殘留在唇齒間,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拂過腕間繃帶,燙得她耳尖瞬間發紅。
"還裝睡?"
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雲可依渾身僵硬,對上蕭慕寒似笑非笑的目光,才驚覺他不知何時已醒,正支著下頜盯著自己。
雲可依慌亂彆開眼,連耳垂都燒得通紅。
"誰......誰裝睡了!"話音未落,纏滿繃帶的手被輕輕握住,蕭慕寒掌心的溫度透過紗布傳來,震得她險些忘記呼吸。
“師……師……師兄……我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弱……我的手腳好像能動一點了……”
“我不信……彆騙我……”
銅環叩門聲響驚破室內凝滯的空氣,影一隔著門板沉聲道:“殿下,加急密信!”
蕭慕寒鬆開雲可依的手,起身時玄甲碰撞發出輕響,他低頭望向她泛紅的耳尖,喉結動了動卻未言語。
密信展開的刹那,蕭慕寒麵色微變。絹帛上老皇帝的禦筆字跡潦草,末尾朱批的“即刻返京”四字力透紙背。
蕭慕寒將密信納入袖中,轉身時目光掠過雲可依纏著繃帶的四肢,心中泛起鈍痛。
“依兒,父皇宣召,我須得即刻回宮。”
雲可依攥緊被褥,垂眸應了聲“好”。
蕭慕寒卻一步三回頭,直到跨出門檻的瞬間,又折回來將床頭的暖爐往她身邊推了推。
“好好養傷,等我。”
“嗯……”
話音未落,院外已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蕭慕寒翻身上馬的身影轉瞬消失在山道拐角,隻留下空氣中尚未散儘的鬆木與硝煙氣息。
皇宮
大殿……
鎏金蟠龍柱映著搖曳燭火,將蕭慕寒踏入大殿的身影割裂成數段。
“三皇子……到……”
蕭慕寒尚未行禮,殿內已炸開老皇帝震耳欲聾的咆哮,玄色龍袍劇烈起伏間,玉座扶手的金龍浮雕被拍得嗡嗡作響。
"反了!反了!"
蒼老的身影撞在琉璃瓦上又碎落滿地。
"那個逆子當真盜走了西庫半數珍寶?三十萬玄甲軍竟也..."
話音戛然而止,老皇帝劇烈咳嗽起來,指節因攥緊龍椅而泛白,眼角渾濁的淚水混著血絲滑落。
“父皇息怒……”
階下皇子們如木雕般垂首而立。
四皇子的玄色蟒袍微微發顫,六皇子袖中指尖反複摩挲著玉佩,唯有太子抬眼望向殿外,簷角銅鈴在風中搖晃,恍若蕭天佑昨夜縱馬離京時的清脆蹄聲。
滿地奏折狼藉如秋葉,其中半卷密報被風掀起,"蕭天佑現身玉門關"幾字在燭光中忽明忽暗。
“兒臣……參見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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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兒,你來的正好……想想辦法……怎麼抓到蕭天佑……”
蕭慕寒單膝跪地時,餘光瞥見禦案上打翻的茶盞。
暗褐色的茶水蜿蜒成河,正朝著象征皇權的蟠龍圖騰漫去,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
“父皇……蕭天佑成不了氣候,不用擔心……兒臣已派人暗中跟蹤,時機成熟,定能將他抓回。”
“好吧!此事就交給你,我還放心些……”
老皇帝猛地止住咳嗽,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蕭慕寒,龍袍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
"這三日你去了何處?"
蕭慕寒挺直脊背,玄色披風在穿堂風裡獵獵作響。
"回父皇,兒臣去城外處理一些私事。"
話音未落,老皇帝忽而大笑,震得龍冠上的東珠簌簌搖晃。
"好!好!這次你率二十萬大軍擊退蕭天佑,護我皇室周全,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
殿內陡然寂靜,唯有燭芯爆裂的劈啪聲。
蕭慕寒深吸一口氣,指節叩地發出清響。
"兒臣鬥膽,求父皇賜下一道賜婚聖旨。"
此言一出,階下皇子們紛紛抬頭,四皇子的折扇"啪"地合上,六皇子手中的玉佩應聲而落。
老皇帝眉峰驟聚,龍椅吱呀作響。
"哦?哪家姑娘能入你眼?細細說來!"
蕭慕寒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聲音卻沉穩如鐵。
"此刻不便明言,還請父皇賜下空白婚旨,待時機成熟,兒臣自會補上姓名。"
"荒唐!"
老皇帝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鎮紙滾落。
"皇室婚姻豈容兒戲?朕必須親自為你擇選良配!"
鎏金燭台在他身後投下巨大陰影,將蕭慕寒單薄的身影完全籠罩,唯有他攥緊的拳頭,在繡著暗紋的袖中微微發顫。
禦案上的奏折被掃落滿地,老皇帝脖頸青筋暴起,龍袍下擺掃過玉階。
"不說清那女子身份,休想得朕的婚旨!"
回音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激蕩,七皇子下意識後退半步,六皇子慌忙彎腰去撿滾落的玉佩。
蕭慕寒猛地抬頭,劍眉下眸光如淬了冰的寒刃。
"既如此,兒臣不要任何賞賜!"
老皇帝的聲音在死寂的朝堂炸開,驚得簷角銅鈴亂顫。
素日溫潤的麵容此刻布滿決絕,玄色衣擺被穿堂風掀起,恍若一麵撕裂的戰旗。
"你!"
老皇帝踉蹌著扶住龍椅,指節幾乎掐進金龍浮雕。
"為個不知來曆的女子,竟敢頂撞朕?"
殿內空氣仿佛凝固,眾皇子大氣不敢出,唯有燭火在對峙間明明滅滅。
蕭慕寒重重叩首,額角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兒臣彆無所求,此生唯願娶她為妻!"
話音未落,老皇帝抓起案上玉璽砸下,玉質印紐擦著蕭慕寒耳畔飛過,在地上砸出細小裂痕。
"換個願望!金山銀山、封王拜相,朕都能給你!"
"兒臣..."
蕭慕寒喉結滾動,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
"當真再無他願。"
蕭慕寒跪在滿地狼藉中,挺直的脊背與龍椅上同樣固執的身影遙遙對峙,滿朝文武屏息垂目,殿外驚雷炸響,暴雨裹挾著涼意灌進殿內,澆不滅這場關乎皇權與情愛的無聲硝煙。
殿內劍拔弩張的僵局被黎太師雪白的袍角劃破。老臣拄著檀木拐杖緩緩上前,象牙笏板叩地發出悶響。
"陛下!三皇子鎮守北疆十載,退匈奴、平匪患,文韜武略冠絕諸皇子。臣鬥膽請封其為攝政王,輔佐陛下共禦蕭天佑餘孽!"
李尚書官服上的雲雁補子隨著躬身劇烈抖動。
"黎太師所言極是!三皇子治軍嚴明,威望卓著,此等人才正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禦史大夫的獬豸冠晃得人眼暈,他高聲附和:"國有長君,社稷之福!"
"荒謬!"
張丞相突然甩袍而出,玉帶銙撞得叮咚作響,花白胡須氣得發顫。
"三皇子本就手握北疆重兵,若再封攝政王,豈不成了國中之國?太子仁厚寬和,屆時必被掣肘!"
驃騎大將軍鐵甲未卸,腰間寶劍出鞘三寸,寒光映著他漲紅的臉。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舉恐釀玄武門之禍!"
兩派朝臣瞬間分成涇渭分明的陣列。
支持聲與反對聲在蟠龍藻井間撞作一團,黎太師冷笑撚須,李尚書與禦史大夫步步緊逼;
張丞相攥著笏板的手青筋暴起,驃騎大將軍按劍而立,殿內空氣仿佛凝成實質,隻等火星便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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