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在狹小的更衣室裡激蕩、衝撞,久久不願退去。汗味、草屑的清新氣息、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屬於青春勝利的亢奮荷爾蒙,混合成一種獨特而令人迷醉的氣味。隊員們有的仍穿著濕透的球衣,三五成群地高聲談論著下半場那兩個金子般的進球;有的則已經癱坐在長凳上,臉上掛著傻笑,任由疲憊和喜悅一同衝刷著身體。
“我靠!老耿你最後那腳角球,怎麼就知道小叢慶能頂到?神了!”
張浩光著膀子,唾沫橫飛地比劃著,仿佛剛才在場上搏殺的是他。
耿斌洋正用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聞言隻是笑了笑,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蘆東已經一拳輕輕擂在張浩肩膀上:
“廢話,平時訓練練了多少次了?你以為都像你,就知道蒙頭往前衝。”
“嘿!東少你這話說的,我那叫創造機會!沒有我牽製,叢慶能那麼舒服起跳?”
張浩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被點名的叢慶正靠在衣櫃上,聞言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性格內向,不善於言辭,隻是用力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付晨則安靜地坐在角落,已經換好了乾爽的衣服,正低頭專注地解著護腕,仿佛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隻有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時,更衣室的門被推開,於教練走了進來。他依舊抱著雙臂,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但眼神掃過這群生龍活虎的年輕人時,那深處一閃而過的欣慰,還是被細心的耿斌洋捕捉到了。
喧鬨聲瞬間小了一些。
於教練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鬨騰夠了吧?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在耿斌洋臉上定格了兩秒。
他先是肯定,語氣平穩:
“今天下半場,打得不錯。頂住了壓力,扭轉了局勢,打出了我們訓練的東西,尤其是這份臨危不亂、逆境求勝的心氣,是金錢買不來的財富,值得表揚!”
隊員們臉上剛露出喜色,於教練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沉了下來:
“但是!”
這一個詞,像一塊冰投入沸水,讓氣氛瞬間冷凝。
“都給我把尾巴夾緊了!記住今天的教訓!足球是圓的,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但球場是方的,規矩和專注力,就是這方寸之間的鐵律!場外的任何東西!我不管它是香車美女,還是流言蜚語都不應該,也絕不能成為你們在場上發揮失常、魂不守舍的理由!”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每個人的內心
他沒有點名道姓,但在場所有人,尤其是耿斌洋,都感覺那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心頭一凜。
“一顆真正的‘大心臟’,不是在順境中錦上添花,而是在任何乾擾、任何壓力下,都能保持絕對的專注和極致的冷靜!這一點,我們還有非常非常長的路要走。”
於教練一字一頓地說,
更衣室裡落針可聞,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明天休息一上午,放鬆,但彆放縱。下午兩點,準時在戰術會議室集合,誰也不許遲到!現在,解散!”
於教練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揮了揮手,
回程的大巴,像一艘滿載著喜悅與沉思的航船,行駛在華燈初上的都市夜色中。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車內,氣氛比來時要輕鬆許多,但也摻雜了一絲大戰後的疲憊和於教練話語帶來的反思。
張浩依舊是最活躍的那個,他擠到耿斌洋旁邊的空位,摟著他的脖子,聲音洪亮得全車都能聽見:“老耿!快老實交代!你中場休息出去那幾分鐘,你的凝練給你灌了什麼仙湯?讓你打通任督二脈了,上下半場簡直判若兩人啊!”
周圍的隊員們也紛紛投來好奇和戲謔的目光。
耿斌洋無奈地笑了笑,用力把張浩的胳膊掰開:
“快滾吧!!晚上找你家屈瑋大花貓,讓她多給你打通幾處經脈,下場比賽你就破百米記錄!!”
張浩翻了個白眼,逗得大家一陣哄笑。
蘆東坐在前排,回過頭來,看著耿斌洋,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拳頭。耿斌洋會意,也伸出拳頭,兩人在空中輕輕一碰,一切儘在不言中。男人之間的情誼,有時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足矣。
付晨坐在後排,依舊戴著耳機,但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耿斌洋靠在微微震動的車窗上,目光也投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他眼中流轉,卻無法完全掩蓋他心底的波瀾。他知道,下半場那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力量,絕非來自什麼仙湯或任督二脈,而是源於那個在昏暗走廊儘頭,用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將他從自我懷疑的泥沼中一把拉出的女孩。
她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用你的表現,告訴他們,你是誰!”
是啊,他是誰?他是耿斌洋,是金融學院的中場核心,是兄弟們可以信賴的夥伴,是上官凝練選擇的那個值得她放棄“菁英計劃”的人。他的戰場,就在這裡。
大巴緩緩停靠在熟悉的宿舍樓下。隊員們魚貫而下,互相道彆,三三兩兩地融入校園的夜色。
耿斌洋最後一個走下車,深深地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驅散了些許疲憊。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路燈下的窈窕身影。
上官凝練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圍巾鬆鬆地搭在頸間,手裡拿著那個熟悉的速寫本,正安靜地站在那裡。昏黃而柔和的路燈光線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微微側著頭,看著大巴的方向,臉上帶著恬靜而溫柔的笑意,像是在這裡已經等了很久,又像是篤定他一定會出現。
他心頭一暖,快步走了過去。
“等很久了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運動後的沙啞,和不易察覺的溫柔。
“沒有,剛畫完,時間剛好。”
上官凝練搖搖頭,將速寫本遞到他麵前,翻到最新的一頁,
紙上是用炭筆快速勾勒出的場景——正是他下半場那次克魯伊夫轉身擺脫兩人防守的瞬間。線條流暢奔放,動態感極強,將他當時身體的扭轉、眼神的專注、以及那種突破束縛的決然都捕捉得淋漓儘致,甚至能感受到畫麵中呼之欲出的力量感。
“畫得真好,凝練,謝謝你。”
耿斌洋由衷地讚歎,他小心地合上本子,遞還給她,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上官凝練接過本子,抱在胸前,抬起頭,路燈的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亮晶晶的。她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我們之間,不說這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略帶俏皮的笑容:“走吧,大功臣,餓了吧?”
“可不麼,肚子都咕咕叫了!!這學期手頭都寬裕點了,我請客!二食堂新開的窗口,聽說小炒肉一絕,去晚了可就搶不到了。”
耿斌洋誇張的揉著肚子道……
兩人並肩走在回宿舍區的林蔭道上。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動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這學期,得益於假期辛苦打工積攢的收入和上一學年豐厚的獎學金,兄弟幾人的經濟壓力確實得到了極大的緩解。雖然遠談不上寬裕,但至少不用再為最基本的一日三餐、訓練後的營養補給,甚至偶爾添置一件新球衣而愁眉不展,錙銖必較。這種物質上的稍稍喘息,讓每個人眉宇間那被生活過早刻上的凝重都淡化了不少,終於能更多地流露出屬於這個年紀應有的、對未來的期待和輕鬆。
“紀曉彤她……後來沒再找你吧?”耿斌洋沉默地走了一段,還是將盤桓在心頭的問題問了出來。他雖然相信上官能處理好,但那份因自己而起的擔憂卻無法完全消除。
“沒有,她把想說的話說了,我也把我的態度表明了,然後她就走了。我想,以她的驕傲和聰明,應該能明白一些事情了。”
上官凝練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人
“關於拖累,關於負擔……我……”
耿斌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沉重
“斌洋,”
上官凝練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麵看著他,眼神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亮和堅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
“看著我。”
耿斌洋依言望向她的眼睛。
她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再說最後一次,你,耿斌洋,從來都不是我的負擔。我們是彼此的依靠,是選擇了同一條路,要一起走下去的夥伴。如果非要說拖累,那也是因為我而間接導致你們三家陷入困境的過去,才是我們所有人都需要共同麵對和跨越的陰影。”
她深吸一口氣,秋夜的涼意似乎讓她的思維更加清晰:
“但我們不能永遠活在那片陰影裡,沉溺於自責或者互相憐憫。我們要做的,是緊緊地抓住現在,用我們的雙手,我們的汗水,我們的努力,一起去拚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乾乾淨淨的未來!”
她的目光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這個未來裡,有足球,有兄弟,有我的畫筆,也有我們。缺一不可。”
耿斌洋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雜質、純粹而強大的堅定與愛意,心中最後一絲因紀曉彤話語而殘留的陰霾和漣漪,終於被這陣清風吹得煙消雲散。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力量從心底升起。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反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傳遞自己的決心和溫度。
“嗯!缺一不可。”
他應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有力
這一刻,兩人之間的關係仿佛經過了一次高溫的淬煉與鍛造,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的猶疑,變得更加堅韌、成熟,充滿了相互扶持、並肩前行的戰友情誼……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
金融學院足球隊會議室。
與昨天賽後大巴上的歡快氣氛截然不同,此刻會議室裡彌漫著一種近乎凝重的專注。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後,隻剩下微弱的光線,室內主要依靠投影儀和頭頂的日光燈照明。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馬克筆和白板漆的味道。
隊員們已經陸續到齊,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幕布上,紅藍相間的“師範大學校隊”隊徽異常醒目,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色字體——“省大學生足球聯賽淘汰賽16進8對手分析”。
於教練站在幕布旁,手裡拿著激光筆,神色嚴肅,眼神銳利如鷹。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用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年輕麵孔,仿佛在確認他們的精神狀態。
於教練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首先,恭喜大家,邁過了省淘汰賽的第一道關卡,正式進入16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