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信念,如同定海神針,漸漸壓下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靜、更加堅定的光芒。
他再次舉起酒杯,這一次,動作沉穩而有力。
他看向林田,聲音恢複了平和的力度:
“田兒,謝謝你和我們說這些。聽了他們的境遇,我更覺得,我們哥仨能一起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的目光掃過蘆東和張浩,三人視線交彙,一切儘在不言中。
“所以,北大區這一關,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闖過去!”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是為了……對得起我們自己,對得起所有還相信我們的人!”
張浩被他語氣中的決絕感染,猛地站起來:
“對!闖過去!媽的,管他什麼死亡之組,乾就完了!”
蘆東也緩緩舉杯,眼神銳利如刀:
“嗯,闖過去。”
林田看著眼前氣勢陡然變得不一樣的三人,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在球場上那意氣風發的“三叉戟”組合。
他連忙舉起杯:
“好!洋哥,東哥,浩哥!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到時候,咱們再在這兒,給你們慶功!”
慶功!”
四個杯子再次用力碰撞,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斬斷過去、直麵未來的決心與豪情。冰涼的啤酒帶著決絕的意味滑入喉嚨,仿佛將最後一絲猶豫也衝刷殆儘。
林田被他們的情緒感染,話也多了起來:
“說起來,當時你們仨一起宣布去金融學院,還挺多人意外的。都覺得以你們當時的水平和默契,怎麼滴也該去職業隊試試水。”
張浩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接話:
“試啥試?咱仨可是發過誓的,要踢球就一起踢!職業隊那地方,還能把咱仨打包簽了不成?”
這話像一把鑰匙,再次打開了耿斌洋記憶的閘門。他清晰地記得,那年侯文陸教練帶著龔寶寧來找蘆東的那個早上,而蘆東做出的選擇到現在想起來,他還有些熱淚盈眶。
“要一起踢出我們的未來!!!”
那份少年意氣的承諾,在當時看來,重於一切。可誰能料到,這個純粹為了兄弟和足球做出的決定,會像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引發後麵一連串他們無法承受的災難?
如果……如果當時他們選擇了不同的路呢?
這個假設如同鬼魅,再次纏上耿斌洋的心頭。
如果他們都去了職業隊,那樣,他們就不會同時成為王誌偉的眼中釘,或許就不會有後麵那場針對三家的、精準而殘酷的“獵殺”……
這個念頭帶來的刺痛,比剛才單純的懊悔更加尖銳。它指向了一種可能存在的、另一種風平浪靜的平行人生。那種人生裡,父母或許不必經曆破產的羞辱與掙紮,兄弟們或許不必擠在硬座車廂裡啃冷饅頭,他或許……也不必在深夜無數次被內疚驚醒。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物理的疼痛來壓製內心的翻騰。他不能在這個場合失態,不能讓林田看出端倪,更不能讓蘆東和張浩察覺到他內心這近乎背叛的動搖。
蘆東這時冷冷地開口,打斷了耿斌洋危險的思緒:
“打包簽?職業隊不是過家家。去了,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上。
林田讚同地點頭:
“東少說得對。我聽說那些梯隊裡,競爭特彆殘酷,為了一個上場名額,什麼手段都有。而且這兩年足球圈子裡負麵新聞越來越多,跟咱們上大學這種半自由的狀態完全沒法比。”
張浩打了個寒顫:
“特喵的,聽著就壓抑。還是現在好,踢球、上學、談戀愛,啥也不耽誤!”
他說著,還衝耿斌洋擠擠眼
耿斌洋勉強笑了笑,算是回應。蘆東的話點醒了他。即使重來一次,選擇了職業道路,他們麵臨的就一定是坦途嗎?王雲鵬的落魄,關宇的無奈,無不揭示著那條路的艱辛與不確定性。或許,在那條路上,他們同樣會碰得頭破血流,甚至可能因為競爭而心生芥蒂,最終分道揚鑣。至少現在,他們三個還在一起,他們的感情曆經磨難,反而更加堅不可摧。
“對得起身邊的人……”
這句誓言再次浮現。而“身邊”這兩個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重的分量。它不僅僅指蘆東和張浩,更包括了他們背後那三個被風暴席卷的家庭。他要對的,是父母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是他們此刻因為省冠軍而挺直的腰杆。
這頓燒烤一直吃到深夜,桌上的簽子堆成了小山,空酒瓶也擺了一地。林田已經有些醉意,拉著張浩的手,反複說著“你們一定行”。張浩也喝得滿麵紅光,摟著林田的肩膀,大聲規劃著未來。
蘆東相對克製,但眼神也柔和了許多,偶爾會因為張浩和林田的醉話露出無奈的笑意。
隻有耿斌洋,始終保持著一種清醒的微醺。他參與著對話,笑著,但大部分時間在傾聽和觀察。他看著兄弟們肆無忌憚的樣子,看著林田真誠的祝福,看著燒烤攤老板在煙火中忙碌的身影,看著窗外沉靜的夜色……
這一切平凡的、鮮活的、充滿煙火氣的景象,像溫暖的潮水,一點點撫平了他內心那些尖銳的褶皺。
結賬時,張浩搶著用手機付了錢,動作乾脆利落,再也不是那個需要為幾十塊錢車費糾結的少年。
走出燒烤店,凜冽的寒風讓人精神一振。林田裹緊衣服,跟他們道彆,身影有些搖晃地融入夜色。
隻剩下他們三人,並肩走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腳下積雪的聲音格外清晰。
“剛才……想起不少事吧?”
蘆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像一道閃電,精準地劈中了耿斌洋試圖隱藏的心事。
耿斌洋腳步一頓,沒有立刻回答。
張浩也收斂了醉態,看了看蘆東,又看了看耿斌洋,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用力攬住耿斌洋的肩膀,語氣少有的正經:
“老耿,甭瞎想!過去的事兒,翻篇了!咱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有錢花,有球踢,有兄弟在!管特喵的以前怎麼樣,以後牛X就行了!”
耿斌洋感受著張浩手臂傳來的力量和溫度,又看向蘆東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被刺得生疼,卻也帶來了無比的清醒。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異常堅定:
“嗯,翻篇了。以後……隻會更好。”
他沒有多說,但蘆東和張浩都聽懂了他的意思。有些傷口,不需要反複撕開檢視,重要的是帶著傷疤,繼續向前走。
三人不再說話,默契地保持著沉默,隻有腳步聲在冬夜裡回蕩。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如同他們起伏的命運,但影子的根基,始終緊密相連。
在岔路口分彆,看著他們各自走向家的方向,耿斌洋獨自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他抬頭望向自家窗戶透出的溫暖燈光,又望向遠處沉沉的、孕育著風暴也孕育著希望的夜空。
內心的掙紮與撕扯,並未完全消失。那份因家庭變故而產生的懊悔,或許將永遠是他心底一道隱秘的傷痕。但此刻,這道傷痕不再流血,而是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覆蓋、封印。
這力量,來自於兄弟並肩的承諾,來自於對父母的責任,來自於對愛人期待的回應,更來自於對自身所選道路的堅定。
他拿出手機,給上官凝練發了一條信息:
“聚會結束了。和兄弟們聊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路還長,我們一起走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等待回複,直接將手機放回口袋。
他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向樓道口,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挺拔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