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倆嘀咕啥呢?剛贏球就想下一場,累不累啊!”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繼續說道:
“要我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東北虎碰上西北狼!乾就完了!”
看著他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耿斌洋和蘆東相視無奈一笑。這就是張浩,永遠充滿活力,永遠信心爆棚。
七點半,酒店二樓小會議室。
當隊員們再次聚集在這裡時,臉上的輕鬆神色已經收斂了許多。厚重的窗簾拉攏,投影儀發出幽白的光,打在幕布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嚴肅的氣息。
於教練站在幕布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他沒有打開比賽錄像,而是先沉默了片刻,讓無形的壓力在會議室裡彌漫。
“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還揣著贏球的興奮。”
他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逆轉津門大學,在客場,在死亡之組,拿到三分。這份成績,值得你們驕傲,也配得上你們過去半個多月流下的汗水,甚至血水。”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淩厲如刀。
“但是,如果你們覺得,僅僅贏下這一場,就足以讓你們昂首挺胸地從這個小組出線,那我告訴你們——大錯特錯!甚至可以說是,愚蠢!”
激光筆“啪”地一聲亮起,紅色的光點如同瞄準鏡的準星,落在空白的幕布上,仿佛能灼燒出一個洞來。
“這場勝利,掩蓋不了我們上半場如同夢遊的表現!掩蓋不了我們防守體係的鬆散、遲鈍!掩蓋不了我們一度被對手的技術優勢打得幾乎喪失信心的狼狽!”
他猛地操作電腦,幕布上開始快速播放經過剪輯的上半場錄像片段。每一次津門大學流暢的傳遞,每一次金融學院狼狽的攔截失敗,每一次危險的射門,尤其是那個失球的整個過程,被一幀幀慢放、剖析。
“看這裡!喬鬆,你的位置呢?為什麼讓孫銀誌那麼輕鬆地穿插跑位?”
“叢慶!李誌剛!禁區前沿那麼大的空當,你們是對方的臥底嗎?”
“還有這次,張浩!回防!你的回防深度在哪裡?!”
“付晨撲得漂亮,但這樣的射門,根本不該出現!”
冰冷的語言,配合著屏幕上自己狼狽的畫麵,像一盆盆冷水,兜頭澆在剛剛還因勝利而發熱的頭腦上。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隻有投影儀運行的微弱噪音和隊員們逐漸沉重的呼吸聲。勝利的喜悅被無情地撕碎,暴露出來的是赤裸裸的問題和不足。
“下半場,我們醒了。”
於教練關掉上半場集錦,語氣稍緩,但依舊嚴厲:
“逼搶上來了,對抗跟上了,進球也很提氣。但是……”
他再次強調了這個轉折詞,激光筆的紅點在每個隊員臉上掃過。
“這種高強度的、近乎賭博式的逼搶戰術,對體能的消耗是毀滅性的!而且,它是以犧牲防守陣型緊湊性、暴露身後巨大空當為代價的!我們今天運氣好,遇到的是津門大學這種懼怕身體接觸、執著於地麵滲透的球隊。如果……”
他再次切換視頻。畫麵風格驟變,粗糲、狂野,充滿了力量感的碰撞和漫天似乎永不停歇的風沙。
“……如果我們的對手,是他們呢?”
屏幕上,身穿暗紅色球衣的陝北大學隊員,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爭頂時如同餓虎撲食,防守鏟搶凶狠果決,而那個如同移動堡壘般的9號中鋒劉大偉,更是用一次次蠻橫的身體對抗,將防守隊員撞得人仰馬翻,然後用暴力頭槌,一次次將球砸進網窩!
視覺衝擊力無比強烈!
叢慶和李誌剛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屏幕裡那個巨無霸帶來的壓迫感,遠超數據上的文字描述。
“陝北大學!”
於教練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心上:
“他們的足球,不需要太多複雜的戰術。他們的哲學,就是用身體碾壓你,用意誌摧毀你,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取得進球!下一場比賽,身體對抗的激烈程度,會比今天這場,高出數倍!甚至可能……見血!”
他目光鎖定叢慶和李誌剛:
“你們兩個,下一場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鎖死劉大偉!不能讓他舒服接球,不能讓他輕易起跳!要用你們的身體,把他頂在禁區之外!明白嗎?!”
“明白!教練!”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因感受到巨大壓力而有些沙啞。
“還有你們!”
於教練看向中前場隊員:
“他們的逼搶是全方位的,是帶著傷人的意圖的!拿球,處理球,必須更快,更果斷!不能有任何拖泥帶水!做好每一次觸球都可能被踢倒的準備!”
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壓力讓每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於教練再次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讓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另外,我們得到確切消息。”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洞察:
“甘州師範大學的教練組成員和分析師,今天就在看台上。他們像隱藏在暗處的毒蛇,記錄著我們的一切。”
甘州師大!那個以銅牆鐵壁的防守和致命反擊聞名的神秘對手!
於教練的目光銳利如刀:
“我們的戰術打法,人員特點,核心球員的技術習慣,甚至情緒波動……現在,可能都已經被他們記錄在案,進行分析。從這一刻起,我們不僅要在球場上戰勝對手,還要時刻提防來自暗處的窺伺。任何細微的破綻,都可能成為他們致命的武器。必須保持最高度的警惕!”
勝利的餘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如同實質般的壓力。剛剛闖過技術流的天塹,前方是身體流的煉獄,而陰影中,還有一條冷靜而危險的毒蛇,正吐著信子,等待著最佳的攻擊時機。
於教練不再多言,直接部署:
“明天的安排。恢複性訓練和理療,每個人必須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後天天不亮,出發,遠征陝北!”
他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散會!都給我回去好好消化!把腦子裡那點沾沾自喜,徹底清空!”
會議結束,隊員們沉默地走出會議室,腳步比來時沉重了無數倍。走廊裡昏暗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仿佛預示著前路的崎嶇與未知。
回到房間,耿斌洋沒有立刻開燈。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津門夜景。這座城市的喧囂與繁華,似乎與他們無關。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上官凝練發來的晚安信息。
他凝視著那微弱的光亮,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溫暖和力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喘息,短暫得如同錯覺。
警示,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靈魂。
下一場更加慘烈、更加殘酷的戰鬥的陰影,已經伴隨著黃土高坡的風沙,呼嘯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