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仿佛還在奧體中心的鋼筋結構中回蕩,金融學院的更衣室已然化作了沸騰的海洋。香檳的泡沫肆意噴灑,混合著汗水與淚水的鹹澀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隊員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用力拍打著彼此的後背、胸膛,仿佛要將對陣西海昆侖大學時積壓的所有恐懼、絕望,以及逆轉並點球獲勝後的狂喜與釋然,儘數在這一刻宣泄出來。
“我們進四強了!媽的!全國四強!”
張浩頂著一頭被汽水淋濕的亂發,臉紅脖子粗地咆哮著,跳到椅子上,揮舞著不知誰脫下的球衣。
蘆東雖然也難掩激動,但作為隊長,他相對克製一些,與每一個隊友用力擁抱,在付晨耳邊重重說了句:
“老付,牛逼!沒你我們早回家了!”
付晨憨厚的臉上滿是水漬,分不清是汽水還是淚水,隻是用力點著頭,眼眶通紅。
耿斌洋靠在角落的衣櫃上,胸膛劇烈起伏,點球一錘定音時的極度冷靜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浪潮般湧來的後怕。他閉上眼,上官凝練在看台上高舉旗幟的身影、更衣室裡蘆東那撕心裂肺的怒吼、點球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靜……畫麵一幀幀閃過。直到蘆東和張浩過來,一左一右夾住他,三人的額頭抵在一起,什麼都不用說,劇烈的心跳聲便已訴儘一切。
狂歡的餘波持續到返回下榻的運動員公寓。於教練破例沒有立刻約束隊員們,任由這群年輕人用屬於自己的方式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直到深夜,喧囂才漸漸平息。
次日上午,當隊員們帶著宿醉般的疲憊和興奮來到臨時會議室時,於教練已經站在了戰術板前。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勝利的喜悅,依舊是那副標誌性的、如同西伯利亞凍土般的冷靜表情。
“高興完了?”
於教練目光掃過一張張仍帶著倦意卻眼神發亮的臉,聲音平淡,卻瞬間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如果高興完了,那就把腦子裡那些泡泡都擠掉。我們隻是摸到了四強的門檻,還沒把腳邁進去。”
他按動遙控器,幕布上出現新的PPT標題——
“全國大賽半決賽:迷霧中的獵人,雲川大學”。
“我們的對手,雲川大學。”
於教練切換畫麵,出現了雲川大學的隊徽和一些比賽截圖
“他們在八強戰,同樣通過點球大戰,淘汰了本屆大賽的頭號奪冠熱門,北體大。”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北體大的名頭和實力,無人不知。
於教練語氣凝重道:
“能淘汰北體大,絕不僅僅是運氣。這支球隊,和我們之前遇到的所有對手都不同。他們沒有西海昆侖那樣碾壓式的身體和個人能力,也沒有粵體大那樣極致的南派技術。他們的最強武器,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他們的教練組,以戰術研究和數據挖掘能力著稱。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他們擁有一個規模不小的分析師團隊,會針對每一個潛在對手進行極其細致的錄像分析。”
於教練切換PPT,然後說道
“這是我通過一點特殊途徑得到的,自己看看吧”
上麵出現了金融學院主力球員的技術特點分析圖,其詳細程度令人咋舌。
“蘆東,偏好利用身體倚住後衛後向左轉身完成打門,成功率在左路比右路高15%。”
“張浩,邊路突破後習慣性走外線,下底傳中占其傳中比例的73%,內切射門多集中於禁區左上角。”
“耿斌洋,中場組織時向右側轉移球的比例高於左側,受到緊逼時,回傳和橫傳的選擇占68%,冒險直塞多發生在對方防線前提時。45度斜傳無論地麵還是高空球都異常準確,需重點盯防!!!”
“甚至……”
於教練放大了後衛線的分析
“叢慶,正麵防守強悍,但轉身回追速度是弱點,容易被速度型前鋒針對。李誌剛,出球能力相對一般,在受到高位逼搶時,大腳解圍傾向明顯……”
一條條,一項項,將金融學院每個球員的技術習慣、優劣勢,甚至某些無意識的小動作都剖析得清清楚楚。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隊員們臉上的輕鬆和興奮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
於教練敲了敲白板:
“看到沒有?在雲川大學眼裡,我們幾乎是透明的。他們不需要靠蠻力擊敗我們,他們會像最高明的獵人,利用我們自己的習慣,給我們設下陷阱。這場比賽,將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反慣性’作戰。你們每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都可能被對方利用。”
他環視眾人,聲音沉肅:
“忘記之前的勝利,忘記我們是什麼‘鋼鐵金融’。這場比賽,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習慣!用你們的大腦踢球,而不是肌肉記憶!蘆東,該分球時就分球,不要一味強打!張浩,學會內切,變化你的節奏!耿斌洋,敢於在壓迫下向前傳遞,相信你的隊友!所有人,處理球要更簡潔,更快,減少不必要的盤帶和觀察!我們要用超出他們數據分析更新速度的臨場應變,去撕開這道由數據編織的迷霧!”
於教練的話語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仍沉浸在逆轉狂喜中的隊員們。勝利的餘溫迅速褪去,一股新的、更側重於智力層麵的壓力悄然降臨。
接下來的訓練,完全圍繞“反預測”展開。
於教練模擬雲川大學的防守策略,設置了各種限製性條件。蘆東被要求更多地嘗試右腳處理球和向右側分球;張浩被強製練習內切射門和與中路球員進行肋部小範圍配合;耿斌洋則被要求在高強度逼搶下,減少安全球回傳,增加有風險的縱向傳遞。
訓練場上失誤頻頻,隊員們顯得磕磕絆絆,那種熟悉的流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和掙紮帶來的滯澀。
夜晚,視頻通話成了唯一的慰藉。
“斌洋,你看起來好累。”
屏幕那頭,上官凝練擔憂地看著他眼下的陰影。
“沒事,戰術準備,有點耗神。你那邊怎麼樣?”
耿斌洋擠出一個笑容,
“都好,就是……很想你。如果你們進了決賽,我一定想辦法去現場!”她的語氣帶著決心。
“彆太勉強!”耿斌洋心中溫暖,卻又隱隱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另一邊,張浩正對著屈瑋吹噓自己新練的內切射門如何“無敵”。
蘆東則和孟凡雪低聲說著什麼,表情是難得的柔和。
兄弟三人的感情在這一刻成為彼此最重要的支撐,對抗著外界帶來的巨大壓力。
半決賽日,奧體中心主場地。
燈光如晝,人聲鼎沸。巨大的“全國大學生聯賽半決賽”橫幅懸掛在看台顯眼處。
媒體長槍短炮嚴陣以待,氣氛比八強戰更加肅殺。
看台一些特定區域,零星坐著一些衣著低調、神情專注的中年人,他們手中拿著平板或筆記本,目光銳利——正是來自各家職業俱樂部球探部門的觀察員。
“中央電視台!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全國大學生足球聯賽半決賽的現場!我是賀瑋!”
“我是徐洋。賀瑋,如果說八強戰是意誌與野性的碰撞,那麼今天這場金融學院對陣雲川大學的比賽,無疑將是一場戰術與智慧的巔峰對決!”
“沒錯!金融學院攜逆轉之威,氣勢如虹!而雲川大學則憑借其精密如儀器般的戰術執行力,將奪冠大熱門北體大挑落馬下!這是一場矛與盾,或者說,是‘本能’與‘數據’之間的較量!”
“而且我們注意到,看台上出現了不少職業圈的朋友。毫無疑問,這場比賽的佼佼者,已經進入了更廣闊舞台的視野。尤其是金融學院的耿斌洋、蘆東、張浩這前場三叉戟,以及狀態火熱的門將付晨,他們的表現值得期待!”
隨著主裁判一聲哨響,戰鬥打響。
金融學院開場試圖按照既定策略,主動控球,尋找機會。然而,比賽進程完全陷入了雲川大學預設的軌道。
第7分鐘,耿斌洋中場拿球,他習慣性抬頭觀察左路,發現張浩已被盯死,右路的空當似乎出現,他剛想向右轉移,雲川大學的一名後腰仿佛早已預判,迅速移動封堵了傳球線路,另一名防守球員立刻上前壓迫,耿斌洋隻得無奈回傳喬鬆。整個傳遞過程,對方像未卜先知。
第15分鐘,蘆東在禁區前沿背身接球,他習慣性向左半轉身,試圖抹入禁區。但他身體剛動,雲川大學的中衛已經精準卡住位置,同時側翼協防到位,將球破壞。蘆東踉蹌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