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金屬櫃門,還殘留著被蘆東撞擊後留下的冰冷觸感和無形凹痕。那聲怒吼,如同實質的衝擊波,依舊在耿斌洋的耳膜深處嗡嗡作響,與他腦海中王誌偉冰冷的威脅、上官凝練虛弱的期盼交織成一片混沌的噪音,幾乎要撐裂他的頭顱。
“做你該做的事。”
於教練那句話,像一枚精準定位的鑽頭,鑿穿了他所有麻木的偽裝,直抵那早已血肉模糊的靈魂深處。該做的事?什麼是該做的事?是履行對魔鬼的承諾,用兄弟們的夢想和汗水換來的冠軍去換取愛人的健康和未來?
還是遵循內心僅存的、對足球最本真的熱愛和對這群同生共死兄弟的忠誠,去搏一個看似觸手可及的榮耀?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正被這兩股截然相反卻同樣強大的力量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淩遲。
他蜷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死死地插進頭發裡,指甲幾乎要掐進頭皮。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栗。
隊友們或沉默,或低聲咒罵,空氣中彌漫著失敗的氣息和一種對核心球員失常的困惑與不滿。這些目光,無聲無息,卻比蘆東的怒吼更讓他無地自容。
“凝練……東哥……耗子……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所有人……”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絕望如同粘稠的瀝青,將他牢牢封死在原地。
下半場開始的哨聲,像催命的符咒,將他從自我構建的短暫囚籠中驅趕出來。他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跟隨著隊友們再次踏入那片喧囂的角鬥場。
“各位觀眾,歡迎回到全國大學生足球聯賽總決賽的下半場!上半場憑借一次高效反擊,甘州理工10領先金融學院。整個上半場,金融學院的核心7號耿斌洋表現堪稱災難,多次低級失誤直接導致球隊陷入被動。”
解說員賀瑋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字字誅心。
“是的,賀瑋。我們看看經過中場調整,金融學院能否有所改變。尤其是耿斌洋這一點,如果他不能及時找回狀態,金融學院想扳平甚至反超,難度極大。”
踏上草皮,刺眼的燈光和震耳欲聾的噪音再次將他包裹。但與上半場那種扭曲模糊的感覺不同,這一次,蘆東在球員通道裡那赤紅的、帶著血絲和最後信任的眼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短暫地擊穿了他周身的絕望冰殼。
“為了她,你更要贏下這個冠軍!”
這句話,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炸開一道縫隙。
下半場比賽開始。
甘州理工依舊擺出穩守反擊的姿態,意圖明確,就是守住這一球的優勢。
金融學院則彆無選擇,大舉壓上。然而,進攻打到前場,皮球再次習慣性地、帶著一絲猶豫地傳向耿斌洋。
他站在禁區弧頂外,背對著球門,身後是貼防的對方後腰。按照上半場的“劇本”,他或許會再次“失誤”地將球回傳或丟失。
但這一次,就在皮球滾向他腳下的瞬間,那股源自多年訓練和無數次並肩作戰形成的肌肉記憶,那股深植於骨髓的、對勝利和足球本身最純粹的本能,猛地壓倒了腦海中紛亂的雜音!
他沒有停球,也沒有回傳,而是迎著來球,用外腳背輕輕一順,身體如同靈動的遊魚般順勢半轉身!
這一個動作,流暢,輕盈,充滿了靈氣,與上半場那個笨拙、遲疑的耿斌洋判若兩人!
貼防他的後腰顯然沒有料到,重心被輕易晃過!
“哦?!耿斌洋!漂亮的轉身!他過掉了第一名防守球員!”
賀瑋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
過掉一人,耿斌洋的麵前出現了一片狹小的空當。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思考,大腦仿佛被清空,隻剩下身體在遵循著最熟悉的指令。他抬眼觀察,看到了左路正在高速前插的張浩,以及中路正在向他伸手要球的蘆東。
信任。
默契。
這兩個詞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此刻轟然爆發。他右腳腳弓一端,一記貼地直塞,皮球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穿越了甘州理工兩名替補中衛之間的縫隙,滾向了禁區左側的空當!
那裡,張浩心領神會,拍馬趕到!他甚至沒有停球,直接左腳將球掃向門前!
球的路線極其刁鑽,繞過了前點試圖解圍的後衛!
點球點附近,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獵豹般竄出!是蘆東!他放棄了所有複雜的調整,憑借著頂尖射手的嗅覺和強大的核心力量,迎著來球,一個極其舒展的俯身衝頂!
“砰!”
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砸入了球門左上角!門將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撲救動作!
GOALLLLLLLLLLLLLLLLLLL!!!!!!
球進了!金融學院扳平了比分!11!
“球進啦!進啦!進啦!進啦!!蘆東!金融學院的隊長蘆東!在下半場剛剛開始不到三分鐘的時候,就用一記有力的頭球攻門,為金融學院扳平了比分!”
賀瑋的聲音瞬間激昂起來。
徐洋也忍不住讚歎:
“漂亮!太漂亮了!這才是我們熟悉的金融學院進攻三叉戟!耿斌洋擺脫分球,思路清晰!張浩套邊傳中,落點精準!蘆東中路包抄,一擊致命!整個進攻行雲流水,從耿斌洋的擺脫開始,到最後的進球,完全打出了他們賴以成名的快速傳切配合!尤其是耿斌洋,這個球處理得和他上半場判若兩人!”
整個金融學院替補席都沸騰了!隊員們瘋狂地衝到場邊,揮舞著毛巾,聲嘶力竭地呐喊!於教練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用力在空中揮了一下,儘管他的眼神深處,那抹憂慮並未完全散去。
進球後的蘆東,沒有狂奔慶祝,他站在原地,用力地揮舞了一下拳頭。
張浩第一個衝到耿斌洋身邊,激動地跳上了他的後背。
耿斌洋被撞得一個趔趄,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張浩。然後,蘆東也大步走了過來。
三人麵對麵站著,胸膛都在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沒有瘋狂的吼叫,沒有激動的淚水,甚至沒有一句交流。
蘆東深深地看了耿斌洋一眼,那眼神裡,憤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和……重新燃起的、沉重的期待。
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耿斌洋的左肩上。張浩也從耿斌洋背上跳下,用拳頭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耿斌洋抬起手,分彆與蘆東和張浩的手緊緊握了一下,然後三人極其用力地、短暫地擁抱在一起,互相拍了拍後背。
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個擁抱,短暫卻仿佛耗儘了耿斌洋所有的力氣。在那一刻,他仿佛真的掙脫了心魔的束縛,那個在綠茵場上肆意奔跑、與兄弟並肩作戰的7號靈魂,似乎短暫地回歸了。
熟悉的默契,熟悉的信任,熟悉的為了共同目標拚搏的感覺,像一股暖流,融化著他內心的冰封。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或許……或許他可以做到?既挽救上官凝練,又不辜負兄弟?
然而,這溫暖的錯覺,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火柴,光芒短暫,熄滅後是更深的黑暗。
就在擁抱分開,他轉身走向中圈,準備重新開球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看台VIP包廂那個熟悉的身影——王誌偉。對方依舊優雅地端著酒杯,但嘴角那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像一根淬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了耿斌洋剛剛有所鬆動的心防。
“七十萬……專家……違約的後果……”
“你以為你還能回頭嗎?”
魔鬼的低語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與此同時,上官凝練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不受控製地再次浮現。那不僅僅是愛人的傷痛,更是他背叛的根源,是他無法承受之重的具象化。
剛剛燃起的鬥誌,如同被潑上了一盆冰水混合著汽油的液體,瞬間熄滅,並燃起了更旺的、自我焚燒的業火。巨大的負罪感,如同無數隻從地獄伸出的鬼手,再次將他緊緊纏繞,拖向更深的深淵。
“我剛才在做什麼?”
耿斌洋內心一片冰涼
“我竟然……還想贏?我還配贏嗎?我用兄弟們的夢想換來的錢,正躺在醫院的賬戶裡!我有什麼資格,再和他們一起享受勝利的榮耀?”
扳平比分帶來的短暫亢奮和團隊士氣,如同退潮般從他身上迅速消散。他的眼神,剛剛恢複的一絲神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片死寂的灰敗所取代。
比賽重新開始。
金融學院士氣大振,試圖乘勝追擊。然而,他們很快發現,那個剛剛送出精妙助攻的7號,再次從場上“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而是精神層麵和戰術層麵的蒸發。
他的跑動不再積極,回到了上半場那種漫無目的、遊離於體係之外的狀態。當皮球再次傳到他腳下時,他不再嘗試那些充滿創造性和威脅的傳球,而是選擇最安全、最保守、也是最毫無意義的回傳或橫傳,再次成為了球隊進攻的“刹車片”。
甚至,比上半場更加過分。他似乎在用這種極端消極的方式,懲罰自己剛才那片刻的“背叛”,並急於重新向那個無形的監工證明自己的“忠誠”。
第63分鐘,蘆東在禁區前沿倚住防守,艱難地將球回做給跟進的耿斌洋。這是一個絕佳的遠射機會,耿斌洋的“天外飛仙”本可以再次出鞘。
然而,在擺腿的瞬間,上官凝練可能因手術失敗而哭泣的畫麵,與王誌偉冷酷的眼神再次交織,讓他射門的勇氣瞬間崩潰。他硬生生收住了力道,變成一個蹩腳的假動作,然後倉促地將球分給了邊路已經被盯死的張浩,導致進攻再次中斷。
張浩攤開雙手,衝著耿斌洋的方向吼了一句,臉上寫滿了不解。
第75分鐘,金融學院獲得角球機會。邱明開出角球,前點蘆東吸引了大量防守注意力,後點的耿斌洋處於完全空位!隻要他輕輕一碰,就有極大可能將球送入網窩!
皮球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找到了後點的他!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放緩。耿斌洋看著飛來的皮球,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進?還是不進?”
靈魂仿佛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在呐喊著進球,另一半在尖叫著阻止。最終,對違約後果的恐懼,以及對自身“肮臟”的不配感,壓倒了一切。他起跳了,但動作僵硬而笨拙,甚至刻意偏開了接觸部位,讓皮球擦著他的頭皮飛出了底線……
“哎呀!耿斌洋!後點完全空了!他竟然……竟然沒頂到?!或者說……沒想頂到?”
賀瑋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疑惑。
徐洋的語氣也充滿了凝重:
“這……這無法用常理解釋了。如果說上半場是狀態低迷,那麼剛才那次助攻證明他有能力發揮。但現在……這更像是……一種主動的放棄?或者說,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心理障礙?”
於教練站在場邊,臉色再次變得鐵青。他看得比解說更清楚。耿斌洋不是在夢遊,他是在自我毀滅!他看到了耿斌洋在機會出現時那一瞬間的掙紮和眼神中閃過的痛苦,然後便是徹底的放棄。
“換下他嗎?”
一個念頭在於教練腦海中閃過。換下他,換上生力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是……他看著那個在場上形同夢遊的弟子,想起了上官凝練還躺在醫院……
他內心深處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希望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能在最後關頭自己走出來,親手捧起冠軍獎杯,去慰藉他所愛之人,也慰藉他自己那顆看似已然破碎的心。這是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也是一種無奈的賭博。
於教練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終,他還是沒有做出換人的手勢。他選擇了等待,等待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奇跡。
隨著耿斌洋這個核心攻擊點的再次“癱瘓”,金融學院的進攻如同失去了發動機的跑車,空有華麗外殼,卻無法真正威脅到對方的球門。而甘州理工,則更加堅定了死守的決心,將全部兵力囤積在後場。
常規時間的最後十分鐘,以及接下來的三分鐘傷停補時,就在金融學院徒勞的圍攻和甘州理工頑強的防守中耗儘了。
“嗶——嗶——嗶——”
主裁判吹響了九十分鐘比賽結束的哨音。
11!
比賽將被拖入加時賽!
金融學院的隊員們大多癱倒在地,體能和精神的消耗都已接近極限。蘆東雙手叉腰,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下巴滴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耿斌洋,那裡麵已經沒有了憤怒,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悲憫的複雜情緒。
張浩坐在草皮上,仰著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球場頂棚。
耿斌洋站在原地,低著頭,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能量的石雕。加時賽……這意味著背叛還要繼續,煎熬還要延長。
於教練站在場邊,看著隊員們疲憊的身影,尤其是那個孤立的7號。在加時賽開始前的短暫休息時,他走到耿斌洋身邊。
“斌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耿斌洋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教練。
於教練凝視著他,看了好幾秒鐘,那眼神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對學生不爭的深深失望,有對球隊命運的擔憂,有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狀態的痛心,但似乎……還有一絲洞悉了部分真相後,無可奈何的了然。他或許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耿斌洋正被一種遠超比賽本身的巨大壓力所摧毀。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和一句簡單的話:“……再拚一下。”
他沒有再提戰術,沒有再說鼓勵的話。因為他知道,此刻的耿斌洋,問題不在戰術,不在體能,而在那顆被無形枷鎖牢牢禁錮的心裡。
這三十分鐘的加時賽,對於金融學院來說,是一場更加漫長和痛苦的折磨。體能下降,核心球員持續夢遊,進攻徹底淪為隔靴搔癢。而甘州理工,則眾誌成城,用血肉之軀築起城牆,一次次將金融學院毫無章法的進攻化解。
耿斌洋在加時賽中,徹底淪為了場上的旁觀者。他機械地跑動,機械地傳球,如同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隻是這個程序充滿了錯誤和卡頓。他的靈魂仿佛已經抽離,懸浮在高空,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那具名為“耿斌洋”的軀殼,在進行著一場公開的、緩慢的處刑。每一次觸球(如果他還能觸到球),每一次跑位,都像是在重複著“叛徒”二字。
“結束吧……快點結束吧……”
他在內心祈禱著,祈禱這場煎熬早日終結。
看台上的王誌偉,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和愜意。局麵,正朝著他預設的劇本完美推進。
“嗶——嗶——嗶——”
漫長的一百二十分鐘終於結束了!
比分依舊是11!
比賽,將被拖入最殘酷、最不可預測的點球大戰!
巨大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雙方球員,尤其是罰球手的身上。
整個體育場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歡呼聲和助威聲都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期待。
金融學院的隊員們圍在一起,於教練在進行最後的部署和鼓勵。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疲憊。
於教練的聲音低沉:
“點球……看運氣,也看心理。不要想太多,相信自己平時的訓練!付晨!看你的了!兄弟們!無論結果如何,我們拚到了最後一刻!抬起頭來!”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耿斌洋。耿斌洋低著頭,站在人群邊緣,仿佛與整個團隊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
決定罰球順序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