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訓練結束後的沈Y訓練基地,漸漸沉入一片安寧。
王林雪沒有像往常一樣加練,也沒有磨蹭著等耿斌洋收拾完器材。她幾乎是第一個衝回基地東側那棟三層小樓——作為基地裡唯一的女弟子,
於教練特意給她安排了一間獨立的寢室,在二樓最安靜的角落。
王林雪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訓練服被汗水浸透的後背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讓她滾燙的皮膚一陣戰栗。她仰起頭,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那顆幾乎要掙脫胸腔束縛、瘋狂跳動的心。
三天了。
自從於教練把那份來自曼徹斯特的試訓邀請遞到她手裡,整整三天,她就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本身並不難回答。任何一個有抱負的女足球員,麵對英超豪門女足青年發展計劃的橄欖枝,都會毫不猶豫地抓住。這是於教練動用畢生人脈為她爭取來的、千載難逢的機會。她知道,她應該感激涕零,應該立刻打包行李。
可是……
那個沉默的身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個在深夜訓練場上孤獨卻堅定的背影,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死死纏住了她的腳踝,讓她每一步都邁得沉重無比。
“有些事,想清楚了,就不猶豫。但記住,機會不等人。”
下午訓練時,於教練拍著她肩膀說的話,此刻在耳邊回響。
她想清楚了嗎?
王林雪猛地睜開眼,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訓練場的輪廓在漸深的夜色中模糊。遠處,那排集裝箱改造的“LOFT”區域,有一扇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那是耿斌洋的房間。
她的心,像是被那燈光燙了一下,猛地一縮。
要告訴他。
這個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在她心裡瘋狂滋長,再也無法壓製。
在離開之前,無論如何,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
不管他接不接受,不管結果如何,至少她說出來了,就不後悔。她不要像那些爛俗故事裡的女孩一樣,帶著滿腹遺憾和未說出口的話,遠走他鄉。哪怕隻是在他心裡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哪怕隻是讓自己徹底死心,她也要說!
決心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所有猶豫和膽怯。但緊接著,更具體的問題擺在了麵前:怎麼說?寫下來?還是當麵說?
當麵說……王林雪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耿斌洋麵前,結結巴巴說出“我喜歡你”的畫麵,立刻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尷尬和恐慌。
不行,她肯定做不到。那張冰山臉,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會讓她所有勇氣瞬間潰散。
那就寫下來。
對,寫一封信。把說不出口的話,都寫在紙上。然後找個機會,悄悄塞給他,或者放在他房間裡。這樣,避免了麵對麵的難堪,也給了他獨自閱讀和思考的空間。
決定了。
王林雪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書桌前——那是房間裡除了床和衣櫃外唯一的家具,上麵堆著訓練筆記、戰術手冊、幾本翻舊了的足球傳記,還有她偶爾買的時尚雜誌。她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淺藍色封麵的筆記本。筆記本很厚,但用了還不到一半,前麵記錄的都是訓練要點和比賽心得。
她翻到嶄新的一頁,擰開台燈。暖黃的光暈灑在空白的紙麵上,像一片等待開墾的田地。
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該寫什麼?
怎麼開頭?
“斌洋哥”三個字寫下,又覺得太普通,劃掉。
“耿斌洋”……太生硬。
“給那個總是很沉默、但教會我很多東西的人”……太囉嗦。
第一行字就卡住了。王林雪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將那張紙撕下來,揉成一團,用力扔向牆角。紙團在牆壁上彈了一下,滾落在地。
重新鋪開一張紙。
“斌洋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在飛往英國的飛機上了……”
寫了半句,停住。這樣開頭,帶著一種離彆預設的傷感,好像在用距離綁架什麼。不好。
撕掉。第二個紙團誕生。
“嘿,沒想到我會給你寫信吧?有件事憋在心裡好久了……”
太輕佻了。不符合她現在的心情。
撕掉。第三個。
“有些話,麵對麵可能永遠說不出口,所以請允許我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這個開頭好像還行。王林雪猶豫了一下,決定繼續寫下去。
“一年前那個發燒倒在路邊的晚上,如果不是你和於教練,我可能……”
寫到這裡,她又停住了。回憶是真實的,感激也是真實的,但這不是她最想說的。她不想讓這封信變成一封感謝信。
她想要說的,是那些更隱秘、更滾燙、更讓她臉紅心跳的東西。
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圈,墨水暈開一小團汙漬。王林雪歎了口氣,將這張紙也撕了下來。牆角的紙團又多了一個。
時間在糾結和撕扯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基地裡的燈光一盞盞熄滅,隻剩下路燈和少數幾個窗戶還亮著,其中就包括遠處“LOFT”的那一扇。
沒有室友的打擾,這間小小的寢室裡,隻有她一個人,和越來越濃的焦灼、無助,以及角落裡漸漸堆積起來的紙團。
她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耿斌洋時,他背著她走在深夜的路上,他的背寬闊而溫暖,腳步穩得讓她昏昏沉沉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想起他指導她踢球時,話很少,但每個字都精準有力,總能點醒她的困惑。想起他一個人加練到深夜時,那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近乎偏執的專注。想起他偶爾被她逗笑時(雖然極其罕見),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卻讓她心跳加速的微小弧度。也想起他望著遠方時,眼底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她一直看不懂的沉重……
點點滴滴,像散落的珍珠,此刻被她一一拾起,串成了一條灼熱的項鏈,燙著她的心。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不是愛哭的人。訓練時摔得膝蓋血肉模糊,被於教練罵得狗血淋頭,比賽失利後躲在更衣室角落,她都沒掉過眼淚。可一想到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有他在的地方,一想到這份偷偷藏了一年、還沒來得及見光就要被自己親手埋葬的喜歡,酸澀和委屈就像決堤的洪水,怎麼也止不住。
她衝進狹小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臉。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頭發淩亂,像個狼狽的逃兵。
“王林雪,你有點出息!”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吼,聲音帶著哽咽
“不就是喜歡一個人嗎?不就是告個彆嗎?寫封信都寫不好,你還踢什麼球?去什麼英國?”
吼完,她喘著氣,瞪著鏡子。鏡中的女孩也瞪著她,眼神從渙散漸漸聚焦,從軟弱漸漸變得執拗。
重新坐回書桌前。她扯過一張全新的信紙,不再糾結開頭,不再斟酌字句,任由筆尖跟隨心緒流淌。
“耿斌洋:”
“我走了。去英國,曼城女足試訓。於教練給的機會,很難得,我知道。”
“走之前,有些話,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不然我怕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我喜歡你。”
“不是學生對教練的喜歡,不是妹妹對哥哥的依賴,就是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人的那種喜歡。”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說不清。也許是你把我從路邊背回來那天晚上,也許是你第一次陪我加練、指出我傳球毛病的時候,也許是你煮薑湯時笨拙卻認真的樣子……等我發現的時候,眼睛就已經總是追著你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事,有很重很重的過去。你不說,我從來不問。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是會在深夜陪我練球的你,是看似冷漠其實比誰都細心的你,是踢球時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的你。”
“我也知道,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你總是離得很遠,哪怕我拚命想靠近。有時候我覺得你看我的眼神,像是透過我在看彆的什麼。我不傻,我能感覺到。”
寫到這裡,她的筆尖頓住了,淚水再次滴落,在“我不傻”三個字上暈開。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沒關係。真的。”
“我把喜歡告訴你,不是要你回應什麼,也不是要給你負擔。隻是……隻是不想讓它爛在我心裡。它是我二十歲生命裡,最真實、最美好的一部分。我想讓它見見光,哪怕隻有一瞬間。”
“我要去英國了,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追逐我的足球夢。我會很努力,很拚命,不辜負於教練,也不辜負自己。”
“你也要好好的。按時吃飯,彆總熬夜加練(我知道你經常偷偷加練!),對自己好一點。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願意跟我說說你的故事,不管我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願意聽。”
“最後,再說一次:耿斌洋,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祝你平安,快樂。”
“王林雪”
“深夜”
最後一個句點落下,王林雪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癱倒在椅子上。信紙上淚痕斑駁,字跡也因為手的顫抖而有些歪斜,但每一句話,都是她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血淋淋,滾燙燙。
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好,裝進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淺藍色飄著淡淡梔子花香的信封裡。那是她最喜歡的花香。她用膠水仔細封好口,仿佛封存了一段青春。
在信封正麵,她工工整整地寫下“耿斌洋親啟”。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後半夜。她將那封信緊緊貼在胸口,仿佛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與之共鳴。疲倦如潮水般湧來,她倒在床上,握著那封信,在一種極度亢奮與極度疲憊交織的奇異狀態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周六清晨,天剛蒙蒙亮。
王林雪幾乎是被自己過快的心跳驚醒的。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封信,信封的邊緣都因為被手心的汗水反複浸濕而有些發皺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衝到窗邊。晨光熹微,訓練基地還籠罩在一片寂靜的深藍之中。她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LOFT”區域——那扇熟悉的窗戶,沒有燈光。
他應該還在睡,或者已經起床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才早上五點半。距離上午的訓練集合還有兩個多小時。
就是現在。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而強烈地擊中了她。趁著他可能還沒完全起床,基地裡幾乎沒人,把信悄悄塞進他的房間!避免任何可能遇到的尷尬和不確定!
行動快過思考。王林雪飛快地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便服,將那封至關重要的信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運動腰包最內側的夾層。她對著鏡子,深吸幾口氣,拍了拍自己還有些蒼白的臉頰,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儘管眼底的緊張和決絕根本掩飾不住。
輕輕拉開房門,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儘頭窗戶透進的微光。她像一隻敏捷的貓,悄無聲息地溜下樓,穿過清晨空曠無人的訓練場邊緣,朝著那片安靜的集裝箱區域快步走去。
越靠近,她的心跳就越快,呼吸也越急促。手裡緊緊攥著腰包的帶子,指尖冰涼。
終於,那扇斑駁的鐵皮門就在眼前了。
門關著。
王林雪停在幾步之外,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如擂鼓。她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真的沒有人。晨風吹過,帶起一絲涼意,也讓她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點。
直接敲門?萬一他在,她該說什麼?直接把信遞過去?不行,她還沒準備好麵對麵。
從門縫塞進去?門縫好像有點窄……
她的目光落在了門把手上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用來投遞報紙或信件的小開口,上麵蓋著一塊可以活動的鐵片。
這個發現讓她眼睛一亮。可以試試!
她再次環顧四周,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上前。踮起腳尖,輕輕掀開那塊小鐵片。裡麵黑黢黢的,似乎直接通往屋內。
就是這裡了。
她的手顫抖著,從腰包裡拿出那封淺藍色的信。指尖摩挲著信封上“耿斌洋親啟”那幾個字,仿佛能感受到自己昨夜寫下它們時的滾燙心情。
再見了,我的秘密。
再見了,我兵荒馬亂的二十歲。
她閉上眼睛,將信封對準那個小開口,鬆開了手指。
信封悄無聲息地滑落進去,消失在門內的黑暗中。
完成了。
王林雪猛地退後兩步,像是完成了某個神聖又危險的儀式,渾身脫力般微微顫抖。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想穿透鐵皮,看到那封信落在屋內的什麼地方,想象著他起床後看到它時的表情……
會是什麼反應呢?驚訝?困惑?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她不知道。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些動靜——似乎是早起的工作人員開始活動了。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正準備轉身離開,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那扇鐵皮門的底部。
門……似乎沒有完全關嚴?底下有一條細細的縫隙。
而且,房間裡好像……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個更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毫無預兆地竄了出來:他不在裡麵?這麼早,他去哪了?昨晚他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會不會是出去了還沒回來?或者……已經起床去加練了?
如果他現在不在……如果門沒鎖……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火燎原,瞬間燒毀了所有理智和顧忌。一個更強烈的衝動攫住了她:進去看看。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最後感受一次他的氣息。甚至……也許可以把信放在一個更顯眼的地方?剛才從那個小口扔進去,萬一掉到什麼角落他沒發現呢?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如雷,罪惡感和強烈的渴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站立不穩。她再次環顧四周,清晨的薄霧和漸亮的天色提供了一些遮蔽,遠處的人影還很模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輕輕地、極其輕微地推了推那扇鐵皮門。
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條更寬的縫隙。
他真的沒鎖門!或者隻是虛掩著!
王林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側身從門縫閃了進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但沒有關死。
房間裡一片昏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幾縷微弱的晨光。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熟悉的、乾淨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舊書和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一切井然有序,簡潔到近乎空曠,一如他給人的感覺。
她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目光首先落在了靠窗的那張單人床上。
然後,她愣住了。
耿斌洋的床鋪……沒有收拾。
深藍色的床單皺巴巴的,被子隻是被隨意地掀開堆在一側,淩亂地卷著。枕頭歪斜地靠在床頭,其中一個枕套的開口處鬆脫了,露出一角白色的枕芯。
這……太不尋常了。
認識耿斌洋一年多,王林雪對他的生活習慣再了解不過。他是一個有著近乎嚴苛自律和整潔習慣的人。他的“LOFT”永遠一塵不染,東西擺放得一絲不苟。他的床鋪,更是她印象中最深刻的——無論她什麼時候來(當然,通常是他允許或者訓練後一起回來),那張床永遠像軍營裡要求的那樣,被子疊成棱角分明、刀削斧劈般的豆腐塊,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枕頭端正地放在床頭中央。
她甚至私下裡和於教練開玩笑,說耿斌洋上輩子可能是個儀仗兵。
可是現在……眼前這片淩亂,與他整個房間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秩序感格格不入,甚至顯得有些刺眼。
除非……他昨晚遇到了什麼極其緊急、或者讓他心神大亂的事情,匆忙離開,或者徹夜未眠,以至於連這每日雷打不動的“儀式”都顧不上了?
聯想到他昨晚房間亮到很晚的燈,再想到他有時眼底深藏的沉重……一股莫名的擔憂和心疼,悄悄壓過了她擅自闖入的緊張和罪惡感。
他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王林雪的腳步不自覺地挪到了床邊。她低頭看著那淩亂的被褥,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他獨自一人坐在這裡,或許眉頭緊鎖,或許黯然神傷的樣子。
一個溫柔的、帶著些許酸澀的念頭冒了出來:趁他還沒回來,幫他整理一下吧。就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能為在乎的人做的,最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這樣她也能更“正大光明”地把那封信放在一個顯眼的位置——比如,整理好枕頭後,把信放在枕頭上麵?
這個想法讓她臉頰微熱,但行動卻已經先於思考。
她先是彎下腰,雙手拉住被子的兩角,用力抖開,然後仔細地對折,再對折,試圖疊出記憶中那種方正的形狀。她的動作有些笨拙,遠不如他做得那般利落精準,疊出來的被子雖然整齊,卻少了那股淩厲的棱角。
接著,她俯身,用手掌一點點撫平床單上的褶皺。布料帶著他身體的餘溫(或許隻是她的錯覺)和熟悉的氣息,讓她指尖微微發顫。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歪斜的、枕套鬆脫的枕頭上。
她伸手將它拿起來,準備拍鬆,把枕套整理好,再端正地放回去。然而,就在她拿起枕頭的瞬間——
“嘩啦……”
幾聲輕響。
幾張硬質的、邊緣光滑的方形紙片,從那個鬆脫的枕套開口處滑落出來,毫無征兆地散落在了剛剛撫平的深藍色床單上。
王林雪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她維持著拿著枕頭的姿勢,目光卻死死地釘在床單上那幾片突兀的、顏色鮮亮的物體上。
那是……照片。
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磨損卷曲,但保存得異常完好,表麵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滑的色澤。像是被人無數次拿在手中摩挲、觀看、珍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王林雪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聲,以及心臟驟然縮緊、然後瘋狂擂鼓的巨響。
一種源自本能的、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水混合著電流,瞬間貫穿她的全身,讓她四肢冰冷麻木,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手中的枕頭,仿佛那有千斤重。然後,她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彎腰,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手指,撿起了最上麵的那一張照片。
她的目光,如同生鏽的齒輪,一格一格地,挪向照片的畫麵。
下一秒——
“轟!!!”
仿佛有一道無聲卻威力無比的驚雷,在她腦海中,在她整個認知世界裡,轟然炸開!炸得她魂飛魄散,天旋地轉!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裡尖銳的耳鳴呼嘯而起,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她雙腿一軟,踉蹌著向後跌坐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裡卻還死死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烙鐵般,捏著那張照片。
照片從她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腿上,畫麵朝上。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重新低下頭,瞳孔緊縮,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瞪著那張照片。
背景,是一個喧囂沸騰、人聲鼎沸的足球場,看台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揮舞的旗幟。畫麵中央,三個穿著紅白相間球衣、渾身被汗水浸透、臉上洋溢著極致狂喜和亢奮的年輕男孩,正緊緊地、用力地圍著一座銀光閃閃的獎杯!
左邊那個男孩,是蘆東。他跳得最高,仰頭向著天空的方向,嘴巴大張著,似乎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右手緊握成拳,用儘全身力氣揮向空中!雖然比現在電視上看到的要年輕青澀許多,臉龐的輪廓還沒那麼硬朗如刀削,但那雙銳利如鷹隼、明亮如燃燒火焰的眼睛,那頭標誌性的、精神的短發,王林雪在無數場中超直播、海報、新聞裡看過太多次,絕不會認錯!
右邊那個男孩,是張浩。他稍微矮一些,笑得整張臉都舒展開來,嘴巴幾乎咧到耳根,眼睛彎成了幸福的月牙,一隻手親昵地、緊緊地勾著中間男孩的肩膀,另一隻手也高高舉起,比著勝利的手勢。他的笑容燦爛、熱烈、毫無陰霾,充滿了陽光般純粹的快樂和感染力——那種氣質,和他現在在球場上進球後奔跑慶祝時,一模一樣!
而中間那個男孩……
王林雪的呼吸徹底停止了。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衝撞。
中間那個男孩,雙手穩穩地、用力地抓著那座沉重獎杯的底座,將它高高地、驕傲地舉過頭頂!他也在笑,但那笑容和旁邊兩人純粹發泄般的狂喜咆哮與毫無保留的大笑不同,更像是一種曆經千辛萬苦、跋涉過漫長險途終於抵達巔峰彼岸後的、摻雜著巨大喜悅、深刻疲憊、如釋重負以及無比複雜情緒的燦爛笑容。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黑發,幾縷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飽滿的額角和皮膚上。他身上那件紅白球衣的背後,一個清晰的、白色的阿拉伯數字,在照片定格的瞬間,像燒紅的烙鐵,又像冰冷的尖刀,狠狠地、永久地燙進了她的視網膜,刻進了她的腦海——7。
他的臉龐比現在消瘦,線條更柔和,皮膚是健康的、長期在戶外運動形成的小麥色,洋溢著青春獨有的飽滿光澤。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此刻總是沉靜如深潭、偶爾掠過沉重陰霾、讓她看不懂又無比心疼的眼睛,在照片裡,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磨礪的銳氣、光芒、純粹,和一種近乎天真的、對未來的無限篤定與熱情!
耿斌洋。
毫無疑問,是年輕了好幾歲、意氣風發、眼裡盛滿了全世界的陽光、夢想和兄弟情誼的耿斌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