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場哨響後的滬上體育場,像一個被瞬間引爆後又迅速冷卻的熔爐。
場地上,沈Y隊的球員們如同壓抑了整個世紀的火山終於噴發,他們狂奔、嘶吼、擁抱、翻滾在翠綠的草皮上。
白色的球衣被汗水浸透,又被隊友的淚水打濕。有人跪地掩麵,有人仰天長嘯,有人對著看台上那片小小的沈Y球迷看台,一遍遍捶打胸前的隊徽。
升班馬。冠軍。
這五個字組合在一起,是中國足球頂級聯賽曆史上從未有過的神話。而他們,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用一整個賽季的奔跑、拚搶、流血、流淚,親手鑄就了這個神話。
香檳的泡沫在看台下方噴濺,金色的彩帶從頂棚飄落,廣播裡循環播放著激昂的冠軍進行曲。四萬主場球迷大多已黯然退場,隻留下那片被染成深藍色的角落,幾百人的聲音彙聚成浪,反複呼喊著同一個名字:
“沈Y!冠軍!沈Y!冠軍!”
而在這一切狂歡的中心之外,客隊更衣室裡,卻保持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
耿斌洋推開更衣室的門時,裡麵空無一人。隊員們還在場上慶祝,教練組和工作人員也湧入了場地。隻有頂燈亮著幾盞,在光滑的地磚上投下冷白的光斑。一排排深藍色的櫃子門敞開著,裡麵掛著替換下來的濕透球衣、護腿板、繃帶,空氣裡彌漫著汗味、藥水味和草皮混合著泥土的獨特氣息。
門被推開,於教練走了進來。
於教練臉上帶著奪冠後應有的欣慰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更深的東西——疲憊、釋然,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他走到耿斌洋身邊,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塑料凳腿摩擦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感覺怎麼樣?”
於教練問,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更衣室裡卻格外清晰。
耿斌洋抬起頭,用毛巾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發:
“累。心裡……空落落的。”
“正常。”於教練點點頭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但是斌洋,真正的‘比賽’,可能剛剛開始。”
於教練用手指指了指更衣室厚重的門板
“外麵,媒體、球迷、整個足球圈,現在所有人的焦點都在你身上。耿斌洋,二十五歲,四年空白,複出首秀決定冠軍歸屬,對陣的是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這個故事太有戲劇性了。記者們不會放過你,他們會問所有能問的問題,包括四年前那些事。”
耿斌洋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毛巾。濕漉漉的棉質纖維在他掌心被擰成扭曲的形狀。他當然想到了,隻是刻意去回避。在場上踢球時,他可以專注於足球本身,可以暫時忘記過去。但比賽結束,哨音響起的瞬間,現實就會像潮水般湧回來。
於教練看著他,語氣嚴肅
“混合采訪區,我會儘量擋著。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記住,關於今天比賽,你可以說。關於過去,關於個人,尤其是四年前那場決賽的細節,一個字都不要提。一切等我們和俱樂部、甚至可能需要和足協溝通之後,再決定如何回應。明白嗎?”
“明白。”
耿斌洋低聲應道,喉嚨有些發乾。他能想象那將是怎樣的場麵——無數話筒懟到麵前,閃光燈連成一片,問題像刀子一樣飛來。
於教練頓了頓,身體前傾
“另外,蘆東和張浩……他們賽後肯定會來找你。於情於理,他們都需要一個交代。這件事,躲不過去。但我希望你們能好好談。有些話,說開了,心結才能解。”
耿斌洋沉默地點了點頭。麵對兄弟,比麵對媒體更讓他感到恐懼和愧疚。媒體可以回避,可以沉默,可以撒謊。但蘆東和張浩不行,他們是他曾經用生命信任過的人,是他虧欠最多的人。
就在這時,外麵慶祝的隊員們開始陸續返回更衣室。寂靜瞬間被打破。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王濤,年輕後衛滿臉通紅,頭發上還沾著彩帶,一進門就大吼:
“冠軍!我們是冠軍!”
緊接著是陳偉、李響、其他隊員……更衣室瞬間被填滿。香檳被不知誰帶進來的工作人員開啟,金色的液體噴濺到天花板、櫃子、每個人的臉上。歡呼聲、歌聲、笑罵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起酒精和汗水的濃烈氣味。
耿斌洋被隊友們拉起來擁抱、拍打後背,接受著大家的祝賀。他配合地笑著,但笑容始終未達眼底。王濤把一瓶香檳塞進他手裡,非要和他碰瓶,他照做了,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微澀的甜味。
但他的心思,早已飄向了即將到來的風暴,以及那場注定艱難的兄弟對話。
大約二十分鐘後,沈Y隊在工作人員和安保的引導下,準備前往混合采訪區,然後參加賽後的官方新聞發布會和慶祝活動。
走出更衣室,穿過球員通道時,已經能聽到外麵鼎沸的人聲和相機快門連成一片的“哢嚓”聲。那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又像是某種巨獸在磨牙吮齒,等待著獵物出現。
混合采訪區設在通道出口處,用臨時圍欄隔出一條狹窄的通道。此刻,那裡已經擠滿了上百名記者——體育記者、攝影記者、電視台攝像,還有不少舉著手機的自媒體人。長槍短炮的黑洞洞鏡頭,密密麻麻的話筒,還有無數雙灼熱探究的眼睛,全都聚焦在通道出口。
當沈Y隊員的身影出現在出口時,聲浪達到了頂峰。
“看這邊!”
“於教練!奪冠感受如何?”
“陳偉!作為隊長捧起獎杯是什麼心情?”
“王濤!你今天的防守……”
起初的問題還集中在比賽本身,集中在冠軍這個奇跡上。隊員們在於教練的帶領下,低著頭快步向前走,偶爾有球員停下來簡短回答兩句,馬上就被助理教練催促著繼續前進。
耿斌洋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他刻意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想就這樣沉默著快速通過這片區域。
但很快,更尖銳、更具穿透力的問題開始出現,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從喧囂中精準地投擲過來:
“耿斌洋!看這邊!”
“耿斌洋,首次複出就決定冠軍歸屬,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能評價一下你今天的表現嗎?”
“請問你和滬上隊的蘆東、張浩以前認識嗎?場上對抗他們感覺如何?”
起初的問題還算溫和。耿斌洋沒有抬頭,在於教練和隊友的掩護下快步向前走,偶爾抬起手擋一下刺眼的閃光燈。
但記者的嗅覺是敏銳的。當有第一個人把“耿斌洋”這個名字和“四年空白”“神秘複出”聯係起來時,更多的問題開始轉向那個方向:
“耿斌洋!四年前大學生聯賽決賽後你為什麼會突然消失?”
“有傳聞說你當年因為女友重傷需要巨額醫藥費,是否屬實?”
“缺席四年,一複出就在如此關鍵的比賽登場,這是否是沈Y隊和於教練事先設計好的‘秘密武器’?”
“你如何看待外界將你今天的表現與四年前的‘失蹤’聯係起來的說法?”
這些問題一出,現場氣氛陡然變得更加緊張和亢奮。更多的記者開始高聲追問類似的方向。顯然,耿斌洋身上“四年空白”的謎團,其吸引力已經超過了這場奪冠本身。一個消失四年的天才,以對手身份回歸,在冠軍爭奪戰中擊敗昔日兄弟奪冠——這簡直是為頭條而生的故事。
耿斌洋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那些話語中的重量和潛藏的惡意。四年前的傷疤,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粗暴地揭開一角。一股混合著憤怒、羞恥和恐慌的熱流直衝頭頂,他的臉頰瞬間有些發燙,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
就在這時,於教練猛地停下腳步。
這位平日裡儒雅的老帥此刻麵沉如水,他一個轉身,毫不猶豫地擋在了耿斌洋和最近的幾個話筒之間。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麵前那些急切的麵孔。
他舉起手,不是示意安靜,而是直接按在了一個幾乎要懟到耿斌洋臉上的話筒上。那個動作很輕,但傳遞出的信號很強硬。
“各位!”
於教練的聲音洪亮而極具穿透力,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請聽我說!”
喧鬨聲為之一滯。所有鏡頭轉向了他。
“沈Y隊剛剛經曆了一場艱苦的比賽,贏得了俱樂部曆史上第一個頂級聯賽冠軍!”
於教練的聲音沉穩有力,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這是全體隊員、教練組和工作人員共同努力的結果!今天屬於每一個為這個冠軍付出過汗水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關於今天的比賽,我們稍後會在新聞發布會上詳細回答。現在,球員們需要休息和調整,請大家讓我們的冠軍隊伍通過!謝謝配合!”
說完,他不再給記者任何機會,轉身拍了拍耿斌洋的肩膀,示意他繼續走。同時,旁邊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形成一道人牆,將記者們隔開。
記者們雖然不滿,但於教練的話語和氣場讓他們不敢太過造次。有人還在高聲追問,但聲音已經被安保人員擋在了外麵。
耿斌洋自始至終沒有抬頭,沒有看任何鏡頭,也沒有吐露一個字。他跟著隊伍,快速穿過了這片布滿荊棘和審視目光的區域。直到走進相對安靜的內部通道,他才感覺後背已經濕了一片,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
僅僅幾十米的距離,卻像穿越了一片雷區。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回到休息室短暫休整時,關於耿斌洋的討論已經在網絡上開始發酵。
最初的報道主要還是圍繞比賽本身:
《沈Y奇跡奪冠!神秘55號統治下半場!》
《毛巾俠覺醒!耿斌洋複出首秀導演驚天逆轉》
《昔日兄弟變對手,耿斌洋率隊擊敗蘆東張浩奪冠》
但很快,一些敏銳的自媒體和體育論壇的資深用戶,開始將“耿斌洋”這個名字與記憶中四年前的某個模糊事件聯係起來。
“等等,耿斌洋?這個名字好熟……”
“四年前大學生聯賽,是不是有個天才中場叫這個?後來突然消失了?”
“對對對!金融學院的‘三叉戟’!蘆東、張浩,還有一個就是耿斌洋!決賽好像踢飛了點球,然後人就沒了!”
“我靠!真的是他?他這四年去哪了?怎麼突然又冒出來,還這麼猛?”
“細思極恐……四年前決賽他表現就很詭異,今天打舊日兄弟這麼狠……”
“有沒有可能當年有什麼隱情?”
這些碎片化的討論開始在主流媒體平台流傳、拚接。雖然還沒有形成大規模的輿論浪潮,但引信已經被點燃。
於教練的手機響了。他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低聲交談著,臉色略顯凝重。掛斷電話後,他看了一眼獨自坐在那裡發呆的耿斌洋,走過去,低聲道:
“已經有記者在打聽你以前的事了。俱樂部那邊會儘量應對,但你也要做好準備,有些問題,遲早要麵對。”
耿斌洋點了點頭,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不久後,球隊乘坐大巴前往酒店參加慶功宴。酒店門口,已經聚集了比平時更多的記者和聞訊趕來的球迷。
其中不乏一些娛樂八卦媒體的記者——他們已經捕捉到“耿斌洋”與頂流女星上官凝練之間可能存在的、四年前的關聯,這可是比足球比賽更具大眾吸引力的題材。
車子剛停穩,記者們就湧了上來。
“耿斌洋,請問你和上官凝練是什麼關係?”
“有傳言你們大學時是戀人,她等了你好幾年,是真的嗎?”
“你消失四年是否與她有關?”
“今天比賽她也在現場,你們見麵了嗎?”
娛樂記者的問題更加直接和大膽,帶著獵奇和窺探的色彩。閃光燈幾乎懟到車窗玻璃上,刺眼的白光讓耿斌洋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他猛地低下頭,在於教練和安保人員的全力護送下,幾乎是衝進了酒店大堂。那些關於上官凝練的問題,比關於假球的猜測更讓他心如刀絞。因為他最不想牽連和傷害的,就是她。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尋找,四年的孤獨——他已經欠她太多,不能再讓她的名字因為自己而出現在這些獵奇的標題裡。
酒店的宴會廳被布置得金碧輝煌,充滿了奪冠的喜慶。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芒,長條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冷盤、熱菜、甜點和水果。香檳塔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侍者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遞上一杯杯冒著氣泡的金色液體。
沈Y全隊上下都沉浸在這巨大的喜悅中。年輕球員們舉著酒杯互相敬酒,大聲說笑,有人甚至跳上了桌子開始唱歌。教練組和俱樂部高層圍在一起,臉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工作人員、家屬、受邀的媒體朋友,所有人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裡。
音樂聲、歡笑聲、碰杯聲、祝福聲……構成了一副喧囂熱烈的畫麵。
耿斌洋卻感覺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他拎著幾瓶啤酒,獨自坐在宴會廳最偏僻的角落,一張被巨大盆栽遮擋了一半的沙發裡。他刻意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中,仿佛這樣就能躲避外界的目光和內心的拷問。
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見整個宴會廳的全貌,卻不會被輕易注意到。他看見王濤和幾個年輕隊員勾肩搭背地唱著跑調的歌,看見陳偉被記者圍著采訪,看見於教練端著酒杯和俱樂部總經理低聲交談,臉上是欣慰又疲憊的笑容。
他也看見入口處不時有陌生人進來——可能是其他俱樂部的代表,可能是讚助商,可能是體育局官員。每個人都帶著笑容,說著恭喜的話。
但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入口。
他在等兩個人。或者說,他怕等來兩個人。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屏幕亮起,推送著關於比賽的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深扒沈Y冠軍功臣耿斌洋:四年消失之謎》
《情感與足球的抉擇?傳聞耿斌洋曾為救女友卷入假球風波》
《從天才到幽靈再到救世主:耿斌洋的魔幻一夜》
他煩躁地按熄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大腿,像一塊烙鐵。
小口抿著酒,冰冷的液體無法澆滅心頭的紛亂。對兄弟的愧疚、對未來的迷茫、對輿論的擔憂,還有對上官凝練蝕骨的思念和擔憂,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隊友們慶祝的歡笑聲傳入耳中,卻顯得那麼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音。
他就這樣在角落裡坐了將近半小時,像一個被遺忘在歡樂海洋之外的孤島。
直到宴會廳入口處再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不同於尋常熱鬨的波動——不是歡呼,不是笑聲,而是一種瞬間的安靜,緊接著是壓抑的竊竊私語。
耿斌洋瞬間繃緊了身體,抬起了頭。
蘆東和張浩出現在宴會廳門口時,確實引起了一陣波瀾。
兩人都換下了球衣,穿著簡單的休閒裝。蘆東是一件黑色衛衣,張浩是灰色連帽衫。他們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複雜的、沉重的平靜。眼睛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剛剛哭過,還是因為疲憊。
在場的沈Y隊員大多認識他們——中超頂級球星,今天對手的核心,也是耿斌洋傳說中的“昔日兄弟”。看到他們出現,原本喧囂的宴會廳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然後又下意識地看向角落裡的耿斌洋。
於教練顯然早有安排。
他第一時間走了過去,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隻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跟我來”,便將兩人引向宴會廳側麵的一間小休息室。那間休息室原本是用來給重要客人臨時休息的,此刻空無一人。
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休息室裡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暖黃色的壁燈灑下柔和的光,照在深紅色的地毯和棕色的皮質沙發上。
蘆東和張浩看著於教練,眼神裡有未消的震驚、深深的困惑,還有一絲壓抑的激動。四年的尋找,四年的疑問,在今天那個換人牌舉起、那張臉出現在大屏幕上的瞬間,達到了頂峰。然後是一場殘酷的比賽,一個苦澀的結局,和現在這種近乎荒謬的重逢。
張浩性子急,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教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耿他……他怎麼在您這兒?這四年……”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又紅了。這個在球場上以速度和激情著稱的邊鋒,在生活中其實是最感性、最藏不住情緒的那個。
蘆東相對沉穩,但緊握的拳頭和緊抿的嘴唇顯示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張浩穩一些,但同樣帶著壓抑的顫抖:
“教練,我們需要一個解釋。不是怪您,是我們……我們需要知道。”
於教練示意他們坐下,自己也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緩緩開口: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知道你們心裡不好受。找了斌洋四年,突然發現他在對手陣營裡,還……擊敗了你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人年輕卻寫滿滄桑的臉:
“首先,關於四年前那場決賽,以及斌洋消失的原因。有些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並且經過了多方查證。事情的大致輪廓是:
至於上官凝練的傷,和天價手術費這段我就不過多陳述了,至於王誌偉的交易,你們可能或多或少的也聽說了一些,事後,他覺得自己背叛了兄弟,玷汙了足球,無顏麵對你們和所有人,選擇了自我放逐。這四年,他過得……非常不好。”
於教練沒有詳述耿斌洋四年的具體遭遇——那些在齊縣網吧行屍走肉的日子,那些在深夜獨自訓練到嘔吐的夜晚,那些得知父親去世時崩潰的瞬間。
但他沉重的語氣,他眼中閃過的痛惜,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找到他,是耿輝先生給我的信息,那時候的他……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我帶他回沈Y,給他一份器材管理員的工作,讓他慢慢靠近足球,靠近正常的生活。我告訴他,有些錯誤需要用行動彌補,而不是用逃避懲罰自己。我等他準備好,等了很久。”
“所以,今天的上場……”
蘆東沉聲問,聲音嘶啞。
“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我認為他準備好的標誌。”
於教練點頭
“他需要一場真正的、高強度的比賽,去麵對自己的心魔,去證明自己還能踢球,也有勇氣麵對你們。我知道這對你們很不公平,讓你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承受這些。但請相信,斌洋承受的痛苦,不比你們少。他今天踢的每一分鐘,都是在撕裂自己的舊傷疤。”
張浩已經彆過頭去,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蘆東沉默了很久,久到於教練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蘆東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重,像是把四年來積壓在胸口的所有疑問、憤怒、不解,都吐了出來。
他說,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教練,我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抬起頭,看著於教練,眼神複雜:
“我們隻是……想見他。想確認他真的回來了,真的……還好。”
於教練欣慰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休息室門口,拉開門,指向宴會廳那個被盆栽遮擋的角落。
“他在那裡,最裡麵的角落。去吧。有些話,你們兄弟之間,需要自己說開。”
當蘆東和張浩在於教練的示意下,穿過依舊喧鬨的人群,走向那個昏暗的角落時,宴會廳裡許多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跟隨著他們。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偷偷拍攝,有人則識趣地移開視線,給這三個男人留出空間。
耿斌洋看著他們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他僵硬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金色的液體在杯壁晃動,折射著吊燈破碎的光。四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被壓縮成短短的距離。他看到了蘆東眼中的複雜深沉——那裡有震驚,有不解,有憤怒,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痛。他也看到了張浩那無法掩飾的激動和委屈,那雙總是笑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紅腫著,寫滿了“為什麼”。
所有預先想過的道歉、解釋,全都堵在喉嚨裡。他在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過無數種開場白,但真到了這一刻,語言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眼眶瞬間紅了。
預想中的質問、憤怒甚至肢體衝突都沒有發生。
蘆東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四年的時光,看到了那個火車站逃離的背影,看到了他在齊縣網吧對著閃爍屏幕的麻木,看到了他在訓練場上獨自加練到深夜的偏執,看到了他得知父親去世時崩潰的哭泣。
然後,蘆東上前一步。
沒有任何言語,他張開雙臂,給了耿斌洋一個結實而用力的擁抱。
那擁抱很緊,緊到耿斌洋幾乎喘不過氣。蘆東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手掌用力拍打他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那不是兄弟間輕鬆的拍打,而是帶著重量的、仿佛要把四年缺失的力道都補回來的拍打。
擁抱裡有失而複得的珍重,有男人間無需言說的理解,也有將過往疑雲暫時擱置的寬容。
蘆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卻清晰
“什麼都彆說了,回來就好。”
這簡單的五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耿斌洋淚水的閘門。
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卻無法阻止眼眶的濕熱。淚水湧上來,模糊了視線。他抬起手臂,回抱住蘆東,手指緊緊抓住蘆東衛衣的布料,指節發白。
張浩也衝了上來。他沒有擁抱,而是用力勾住耿斌洋的脖子,額頭抵著額頭。這個動作讓他們靠得極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根血絲,每一滴即將滑落的眼淚。
“老耿!”
張浩的聲音哽咽了,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兩人緊貼的皮膚上
“你特喵的……這四年……我們找你找得……”
他說不下去了,隻剩下破碎的抽泣。
沒有指責,沒有追問“為什麼”,沒有質問“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隻有這沉重溫暖的擁抱和帶著哭腔的埋怨。這種近乎本能的、將“人”本身置於一切是非對錯之上的兄弟情誼,完全擊潰了耿斌洋的心理防線。
他以為回來要麵對的是審判和清算,沒想到迎接他的是如此沉重的諒解——或者說,是優先確認“他存在”這一事實的情感。
“東少……耗子……”
耿斌洋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
“對不起……我毀了……”
“冠軍丟了,可以再贏!”
蘆東鬆開他,雙手仍按著他的肩膀,目光灼灼
“人回來了,比什麼都強!從大頭哥那我們多少了解了一些,於教練也說了。過去的事,我們慢慢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
“現在,有件更要緊的事。”
耿斌洋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蘆東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塞進耿斌洋手裡。那是一把奧迪的鑰匙,金屬外殼還帶著體溫。
“凝練在外灘那邊,一塊沒什麼人的小沙灘,具體位置我發你微信。”
他的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等了你四年,每一天都在等。現在,立刻,馬上,去找她!”
張浩也用力推了他一把,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擠出笑容:
“快去!彆磨蹭了!這裡我們和於教練在!媒體什麼的,我們幫你擋著!”
耿斌洋握著手心裡尚帶體溫的車鑰匙,看著眼前兩個紅著眼眶卻努力對他擠出鼓勵笑容的兄弟,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強烈的衝動湧遍全身。
四年了。1460天。
他逃了四年,他們找了四年,上官凝練等了四年。
現在,是該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
他重重點頭,不再猶豫,轉身朝著宴會廳出口,幾乎是跑著離開。
衝出酒店,清涼的夜風夾雜著細微的雨絲撲麵而來。
滬上的冬夜已經有了涼意,細雨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座不夜城。街道上的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染開模糊的光暈,車流如織,尾燈拉出一道道紅色的軌跡。
耿斌洋坐進蘆東的車——一輛黑色的奧迪Q7,內飾很乾淨,有淡淡的檸檬味香薰。他發動引擎,車載屏幕亮起,導航已經設置好了目的地:外灘觀景平台往南八百米,一片不對公眾開放的小型平台。
那是蘆東發來的位置。
(注意酒後不要駕車,這裡是因劇情需要!!!!)
車子彙入車流,朝著外灘方向疾馳而去。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水幕。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幕中流淌成模糊的光帶——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群像一根根光柱刺向夜空,外灘的萬國建築在燈光下莊嚴而神秘,黃浦江上遊船的燈光在江水中拖出長長的、搖曳的光尾。
他的心跳比引擎的轟鳴更響。
四年,1460個日夜的分離、思念、愧疚,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奔向她的急切。
車子靠近外灘,他按照導航的指引,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這裡遠離主遊客區,路燈稀疏,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落葉被雨水打濕,貼在柏油路麵上,在車燈照射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停好車,他甚至來不及熄火鎖門,便推開車門衝進了漸漸變密的雨簾中。
細雨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和外套。他沒有打傘,也不需要。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反而讓他更加清醒,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刻的真實——這不是夢,不是幻想,他終於要見到她了,在四年之後。
他沿著濕滑的江邊步道狂奔,腳步聲在寂靜的雨夜中回蕩。視線急切地搜索。
找到了!
在延伸向江麵的一小片人工沙灘邊緣,一個纖細的身影正靜靜佇立,麵朝著波光粼粼、倒映著都市燈火的黃浦江。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在夜風和細雨中衣袂微揚,沒有打傘,仿佛與這雨夜江景融為一體。
僅僅是那個背影,耿斌洋就認出了她。
刻在骨子裡的熟悉感,穿越四年的時空,瞬間擊中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那麼單薄,那麼孤獨,卻又那麼固執地站在雨裡,站在江邊,像是在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歸人。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胸膛劇烈起伏。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即將奪眶而出的淚。他張了張嘴,那個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的名字,帶著四年積壓的所有情感,顫抖著,終於衝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