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清晨,是從黃浦江上的薄霧和遠處海關鐘樓悠揚的報時聲開始的。
耿斌洋睜開眼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墊過分柔軟的觸感,以及鼻尖縈繞的淡淡香氣——不是酒店那種標準化的香氛,而是混合了陽光、棉麻織物和一絲熟悉女性氣息的味道。他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上官凝練在滬上的公寓。頂層,正對江景,一個她準備了四年、等他回來的家。
他微微側頭,看到她枕著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晨光透過沒有完全拉攏的窗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淡金色的條紋。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均勻綿長。卸去所有妝容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甚至有種不設防的脆弱感。
但耿斌洋知道,這個女人骨子裡有多堅韌。這四年,她不僅等了他,還把自己的事業推到了頂峰,在腿上留下永久傷痕後依然能穿著高跟鞋在紅毯上光芒四射,能在輿論風暴中心握住他的手說“我陪你”。
他輕輕抽出手臂,動作慢得像在拆彈。上官凝練皺了皺眉,呢喃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但沒有醒來。耿斌洋這才鬆了口氣,赤腳下床。
深冬的滬上,即使公寓裡開著地暖,光腳踩在木地板上依然有些涼。他走到落地窗前,輕輕拉開窗簾一角——
瞬間,整座城市撲麵而來。
二十八層的高度,讓視野開闊得近乎奢侈。黃浦江像一條銀灰色的緞帶,將城市一分為二。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曾經隻在明信片上見過的地標,此刻就在眼前緩緩蘇醒。
遠處,江麵上有早班的渡輪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白色航跡。更遠處,城市高架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彙聚,像一條發光的動脈在樓宇間蜿蜒。
耿斌洋靜靜看了幾分鐘。這景象很美,美得不真實。
幾個月前,他還住在那個破舊的LOFT裡,每天看著斑駁的牆壁和褪色的海報。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滬上最貴地段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前,身旁睡著他愛了七年、等了他四年的女人。
命運的反轉,有時比最戲劇化的劇本還要誇張。
他轉身,沒有吵醒上官凝練,輕手輕腳走出臥室。公寓很大,客廳的挑高至少有六米,整麵牆的落地窗讓空間顯得更加開闊。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以白色、淺灰和原木色為主,乾淨利落,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用心——意大利設計師款的沙發,丹麥的紙質吊燈,牆上掛著的幾幅當代油畫……
他認出來其中一幅是上官凝練自己的作品《等待》。畫麵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空曠的站台上,遠處是模糊的列車輪廓。色調灰暗,但女孩手中捧著一束鮮紅的玫瑰。
四年前她開始畫這個係列時,
有記者問過她:
“為什麼總是畫等待?”
她當時說:
“因為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現在他明白了。這四年,她就是用這種姿態,站在原地,等他回頭。
耿斌洋走到廚房。開放式廚房裡設備一應俱全,中島台上擺著一個玻璃花瓶,裡麵插著新鮮的白色鬱金香。冰箱上貼著幾張便簽,都是上官凝練的字跡:
“牛奶保質期到1/15”“記得吃維生素”“周三約了李姐”。
他打開冰箱,拿出牛奶和雞蛋,準備做早餐。動作很輕,但煎蛋的滋滋聲還是傳了出去。
“好香。”
他回頭,看到上官凝練倚在廚房門口。她穿著他的白色T恤,下擺垂到大腿,赤著腳,頭發有些淩亂,睡眼惺忪的樣子比任何妝容都動人。
“吵醒你了?”
他問。
“沒有,自然醒。”
她走過來,從身後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
“幾點起的?”
耿斌洋翻著煎蛋
“剛起一會兒。去洗漱吧,馬上就好。”
“嗯。”
但她沒動,就這麼抱著他,像隻黏人的貓。
耿斌洋任由她抱著,手上動作不停。兩個煎蛋,四片吐司,兩杯牛奶。簡單的早餐,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馨。
等他們坐在中島台旁吃早餐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半。窗外,城市的喧囂已經清晰可聞,但公寓裡依然安靜。
“今天有什麼安排?”
耿斌洋問。
上官凝練小口咬著吐司:
“李姐十點過來,要談一堆工作。GuuCcci的簽約儀式改到明天了,導演想約我後天聊劇本,還有幾個雜誌拍攝要定時間……”
她歎了口氣道:
“感覺一回到滬上,時間就不屬於自己了。”
耿斌洋說:
“我的錯。如果不是我的事占用了你這麼多精力……”
上官凝練伸手捂住他的嘴
“打住。再說這種話,早餐就沒收。”
耿斌洋笑了,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
“你呢?”
她問。
“於教練讓我休息幾天,然後回沈Y報到,開始冬訓。”
耿斌洋說:
“新一期公益服務的計劃也發來了,第一個項目是下下周,去沈Y的一個留守兒童學校。”
“要去多久?”
“三天兩晚。主要是教孩子們基礎足球課,陪他們踢比賽,還有捐贈一些器材。”
耿斌洋翻出手機裡的計劃表給她看
“之後每個月都有兩到三個項目,分布在不同城市。”
上官凝練湊過來看,她的長發掃過耿斌洋的手臂,帶來一陣癢意和香氣。
她問:
“時間安排得過來嗎?冬訓強度很大吧?”
“於教練說會協調,公益服務優先。而且大部分項目在比賽間隙,不影響正常訓練。”
耿斌洋頓了頓
“但下賽季開始後,如果比賽密集,可能會有點緊張。”
“如果……”
上官凝練欲言又止。
“如果什麼?”
她看著他
“如果你在滬上踢球,會不會方便一點?滬上本地的公益項目更多,而且……我們就不用異地了。”
這個問題很輕,但落在空氣裡卻顯得很重。
耿斌洋沒有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後一口牛奶,看著窗外緩緩移動的江麵。
“蘆東昨天給我發信息了。”
他忽然說。
“說什麼?”
耿斌洋語氣平靜
“說滬上俱樂部的高層在打聽我。問如果運作我轉會,需要什麼條件。”
上官凝練放下筷子:
“你怎麼想?”
耿斌洋誠實地說:
“我不知道。沈Y對我有恩,於教練對我有再造之恩。我剛在那裡重新站起來,剛穿上7號,剛和隊友一起拿了冠軍……現在走,像什麼話?”
“斌洋,你對沈Y的感情是真的,但這不應該成為你職業生涯的枷鎖。”
耿斌洋搖頭:
“不是枷鎖。是……責任。於教練把7號交給我的時候,他說‘它等了四年,你也是’。那不是簡單的號碼交接,那是信任的傳遞。如果我轉頭就走,算什麼?”
上官凝練握住他的手:
“那你想和蘆東、張浩一起踢球嗎?”
這個問題,耿斌洋無法否認。
他低聲說:
“想。做夢都想。小學時我們就說過,要一起踢職業,一起拿冠軍。現在他們做到了,我……我遲到了四年。”
上官凝練輕聲說:
“遲到總比不到好。而且斌洋,轉會不是背叛。職業足球就是這樣,球員流動,俱樂部買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行為。於教練比你更懂這個道理。”
耿斌洋苦笑
“我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這時,門鈴響了。
兩人對視一眼。這個時間,應該是李姐。
上官凝練去開門,果然是李姐,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夾,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助理。
“早啊兩位。”
李姐風風火火地進來,先給了上官凝練一個擁抱
然後對耿斌洋點頭致意
“耿先生。現在全網都在討論你的故事,正能量標杆。”
“李姐好。”
耿斌洋起身。
“坐坐坐,彆客氣。”
李姐把文件夾放在茶幾上,自己也坐下
“凝練,長話短說,三個好消息兩個壞消息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聽哪個?”
“好消息吧。”
上官凝練在她對麵坐下。
“第一,Guuccci的亞太區代言正式敲定,三年合約,稅後這個數。”
李姐用手比劃了一個天文數字,看的耿斌洋嘴角抽動了一下
“第二,大導演的新電影,民國大女主戲,劇本發我郵箱了,他說這個角色非你莫屬。第三,《時尚先生小姐》年度人物封麵,你和耿先生雙人封,主編親自邀請。”
耿斌洋有些驚訝:
“我也要拍?”
“對,雙人封。”
李姐看向他
“品牌方和雜誌社都看中了你們的故事——曆經磨難、堅守等待、最終共同站上巔峰。這比任何虛構的劇本都動人。”
“壞消息呢?”
上官凝練問。
“壞消息是,所有這些邀約都希望在一個月內敲定甚至開始執行。你的檔期已經排到明年年底了。”
李姐揉了揉太陽穴
“還有一個壞消息,有些品牌在觀望足協那邊的最終態度,雖然現在輿論向好,但他們需要確定耿先生的職業前景真的穩定了,才會放心讓你們接雙人代言。”
“不好不壞的消息?”
“好萊塢那個本子。”
李姐打開平板,調出一份郵件
“導演是奧斯卡得主,女二號,戲份重,人物複雜。試鏡邀請正式發過來了,時間在下個月中旬,拍攝周期四個月,全程在美國。”
空氣安靜了幾秒。
耿斌洋看向上官凝練。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盯著平板屏幕上的郵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
“你怎麼想?”
李姐問。
上官凝練說:
“我想接。但不會去試鏡。”
“什麼意思?”
“你回複對方,如果願意把拍攝時間推遲到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我可以協調檔期。如果不願意,那就下次再合作。”
上官凝練的語氣很平靜,顯然已經思考過了。
李姐皺起眉:
“凝練,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好萊塢,奧斯卡導演,女二號……你知道多少女演員做夢都想要這種機會嗎?”
上官凝練點頭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現在什麼對我來說更重要。”
她看向耿斌洋:
“我們剛經曆了一場風暴,現在需要的是穩定,是建立新的生活節奏。如果我這個時候跑到美國去,我們之間剛重新建立的連接又會變得脆弱。而且……”
她頓了頓:
“我想看他踢球。我想坐在看台上,穿著他的球衣,為他加油。這四年我錯過了太多,我不想再錯過了。”
李姐沉默了。她看看上官凝練,又看看耿斌洋,最後歎了口氣。
她在筆記本上記下
“行,我去溝通。不過凝練,你要想清楚,女演員的黃金期就這些年,好萊塢的機會更是難得。”
上官凝練微笑道:
“我想清楚了。有些東西比黃金期更珍貴。”
李姐搖搖頭,但沒再勸。她轉向耿斌洋:
“耿先生,你的部分。目前有三個體育品牌的代言邀請,我初步篩選過了,這兩個比較適合你現在的形象——一個是運動裝備,一個是健康飲料。另外,有三家媒體想做個人專訪,時間可以協調。”
她把文件夾推過來:
“合同草案都在裡麵,你可以慢慢看。我的建議是,不要接太多,精選一兩個高品質的就行。你現在需要的是鞏固‘浪子回頭、專注足球’的形象,過度商業化反而不好。”
“我明白,謝謝李姐。”
耿斌洋接過文件夾。
“最後,雙人封拍攝暫定在下周三,地點在蘇州的一個園林。《時尚先生小姐》那邊說想拍一組‘現代愛情與古典意境’的主題,我覺得很有格調。”
李姐看了看日程表
“你們倆那天應該都有空吧?”
上官凝練看向耿斌洋,他點頭:
“我這周都在滬上。”
李姐合上筆記本
“那就這麼定了。好了,正事說完。凝練,我作為朋友說一句——你推掉好萊塢戲的決定,我理解,也支持。但你要知道,這個圈子很現實,你推一次,下次機會什麼時候來就不好說了。”
上官凝練說:
“我知道。但我相信我的選擇。”
李姐笑了笑,起身: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Guuccci簽約儀式,上午十點,彆遲到。耿先生你也去,雖然隻簽凝練,但品牌方希望你也亮相,為後續的雙人合作預熱。”
送走李姐和助理,公寓裡重新安靜下來。
耿斌洋走到上官凝練身邊,握住她的手:
“你真的不用……”
她打斷他,抬頭看著他
“我真的想好了。四年前你為我做選擇,四年後我為我們做選擇。這很公平。”
“這不公平。”
耿斌洋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你為我犧牲的已經夠多了。”
上官凝練捧住他的臉
“這不是犧牲。是投資。我投資我們的未來,我相信回報會遠超一部好萊塢電影。”
耿斌洋說不出話。他隻能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窩。她的氣息,她的溫度,她堅定而溫柔的聲音,這一切都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他害怕一睜眼就碎了。
但她的心跳是真實的,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穩定而有力。
她輕聲說:
“斌洋。你不用有壓力。我做這個選擇,不隻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這四年我拚命工作,用事業填滿所有時間,是因為我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你。現在你回來了,我想慢下來,想好好生活,想和你一起經曆普通情侶會經曆的一切。”
“比如?”
“比如去看你踢球,比如一起逛超市做飯,比如吵架又和好,比如……規劃未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這些比好萊塢的紅毯更重要。”
耿斌洋抱緊她。窗外的滬上陽光正好,江麵上波光粼粼,遊輪緩緩駛過,一切安寧得像一幅畫。
但職業足球的世界,從不真正安寧。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蘆東發來的微信,一張截圖——某體育論壇的帖子,標題是《理性討論:耿斌洋如果轉會滬上,能拿多少年薪?》
帖子下麵已經有幾百條回複,各種分析、猜測、甚至還有“內部人士爆料”。
蘆東附言:
“看到沒,輿論已經開始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耿斌洋把手機給上官凝練看。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
“其實我昨天也收到了消息。一個相熟的記者私下告訴我,王氏集團垮台後,他們留下的體育產業板塊正在被幾家資本瓜分。其中也有滬上俱樂部的母公司,他們很可能在下個轉會窗有大動作。”
“大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