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周六,中超新賽季揭幕戰。
下午兩點,滬上體育中心周圍五公裡已經進入了交通管製狀態。從空中俯瞰,通往體育場的各條主乾道變成了深紅色的河流——那是身穿滬上隊主場比賽服的球迷,正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
體育場外廣場上,氣氛如同節日。球迷們揮舞著旗幟,高唱著隊歌,空氣中彌漫著烤腸、啤酒和油墨的味道——那是剛印出來的賽前特刊,頭版照片是昨天訓練課上並肩站立的耿斌洋、蘆東和張浩。
“三叉戟!滬上版!”報販的叫賣聲在人群中格外響亮。
而在體育場內部,一種更緊張、更專業的氣氛正在蔓延。
下午兩點三十分,主隊更衣室。
長條形的更衣室裡,球員們已經換好了比賽服,正做著最後的準備。
耿斌洋坐在自己的櫃子前,櫃門上貼著“7耿斌洋”。他穿著嶄新的滬上隊主場隊服——深紅色的上衣,白色的短褲,紅色的球襪。胸前的隊徽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背麵的號碼“7”和名字“GENG”用白色字體醒目地印著。
他正在仔細地纏著繃帶。左手手腕,左腳腳踝。繃帶纏得很緊,但很有技巧,既不影響活動,又能提供足夠的支撐。
更衣室裡很吵,但又很安靜。吵的是聲音——音樂聲、隊友的交談聲、教練組布置戰術的聲音;
安靜的是氣氛——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準備儀式裡,調整著賽前的心態。
張浩坐在耿斌洋右邊,正在往小腿上抹按摩膏。
“老耿,緊不緊張?”
張浩一邊抹著膏,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耿斌洋。
耿斌洋纏好最後一圈繃帶,用牙齒咬斷膠帶:
“有點。”
蘆東從對麵走過來
“正常,第一場,又是主場,幾萬雙眼睛看著呢。”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於教練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色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戰術板,但沒看,目光在更衣室裡掃視一圈。
“都準備好了?”
球員們陸續點頭。
於教練走到更衣室中央,所有人自覺安靜下來。
於教練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
“新賽季第一場比賽,對手是去年聯賽第六,津門。他們換了教練,換了戰術,但核心沒變——防守強硬,反擊犀利。”
他在戰術板上畫了個簡圖:
“他們的442陣型很紮實,兩個後腰覆蓋麵積大,邊路球員回防積極。所以上半場,我們不急。”
他看向耿斌洋:
“斌洋,你的任務很重。你是中場發動機,但也是他們重點盯防的對象。我估計他們會派專人跟著你,用身體對抗打亂你的節奏。”
耿斌洋點頭:
“明白。”
於教練繼續說:
“所以,上半場我們要有耐心,多控球,多傳導,把對手拉出來。他們防線一旦有縫隙——”
他看向蘆東和張浩:
“——你們兩個,就要像刀子一樣插進去。”
蘆東和張浩對視一眼,眼神裡閃過同樣的光芒。
於教練放下戰術板
“戰術上,我們演練了一周,但足球比賽,戰術隻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是意誌,是默契,是關鍵時刻的決斷。”
他環視著所有人:
“今天,外麵坐滿了人。媒體在等著寫‘天價轉會費是否值得’,對手在等著看我們‘夢幻三叉戟’的笑話,球迷在等著見證新時代的開啟。”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但我告訴你們——忘掉這些。忘掉轉會費,忘掉媒體的標題,忘掉外麵的喧囂。你們要記住的隻有一件事:把球踢好。用足球說話,用勝利回應。”
更衣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球員們粗重的呼吸聲。
於教練最後說:
“四十五分鐘,然後是下半場四十五分鐘。九十分鐘後,我要看到三分留在這裡。明白嗎?”
“明白!”
更衣室裡爆發出整齊的吼聲。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VIP包廂。
上官凝練推開包廂門時,孟凡雪已經在了。
孟凡雪起身迎上來,有些驚訝
“凝練,你來了!今天下午你不是有個很重要的雜誌封麵拍攝嗎?我聽東子說,那是國際一線刊物的檔期。”
上官凝練將手提包放在沙發上,微微一笑:
“推掉了。我跟主編說,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是斌洋的首秀?”
孟凡雪會意。
上官凝練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望向已經開始熱身的球場
“嗯,四年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四年。我不想錯過。”
包廂位於主席台上方,視野極佳,正對中場線。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整個球場的全貌——深紅色的座椅如同燃燒的海洋,球迷們正在陸續入座,巨大的TIFO在看台上緩緩展開。
上官凝練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針織衫,深藍色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臉上隻化了淡妝。但即使如此,她走進來時,包廂裡的服務生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上官凝練看向球場。球員們已經開始在場上熱身了。她一眼就找到了那個7號——耿斌洋正在中圈附近,和蘆東、張浩做著傳球練習。三個人之間的距離、跑位、傳球線路,看起來流暢得像是同一個人在操作。
孟凡雪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他們配合還是那麼默契,好像四年時間根本沒存在過。”
上官凝練輕聲說: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包廂門又被推開,張浩的妻子屈瑋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她已經懷孕近七個月,腹部明顯隆起,走起路來有些笨重,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澤。
“瑋瑋!”
上官凝練和孟凡雪趕緊過去扶她。
屈瑋笑著擺擺手
“沒事沒事,我自己能走,就是肚子大了,重心不穩。”
三人扶著屈瑋在沙發上坐下,工作人員貼心地拿來了靠墊和毯子。
屈瑋說:
“浩子緊張得要命,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早上五點就醒了,在客廳裡對著空氣練習射門動作。”
孟凡雪笑:
“東子也是,半夜突然坐起來,問我‘你說老耿第一場比賽要是表現不好怎麼辦’。”
上官凝練看向球場。熱身中的耿斌洋完成了一腳遠射,球劃過弧線擊中橫梁,彈回場內。他搖搖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然後轉身繼續跑動。
上官凝練說:
“他不會表現不好的,四年了,等的就是這一天。”
球場廣播開始播放開場音樂,氣氛驟然升溫。球迷們的歌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彙聚成深紅色的聲浪,在體育場上空回蕩。
“要開始了。”
孟凡雪輕聲說。
下午三點整,球員通道。
耿斌洋站在隊列裡,左邊是蘆東,右邊是張浩。他們身後是其他隊友,身前是裁判組和對手津門隊的球員。
通道裡光線昏暗,空氣裡彌漫著汗水、草皮和油漆混合的氣味。從通道口透進來的光很刺眼,可以聽到外麵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
“緊張嗎?”
蘆東低聲問。
耿斌洋深吸一口氣:
“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張浩咧嘴笑:
“這就對了。我跟你說老耿,待會兒出場的時候,你彆閉眼,就睜大眼睛看——幾萬人為你歡呼,那感覺,比什麼藥都管用。”
裁判組開始移動。兩隊球員跟在後麵,走向通道口。
光線越來越亮,聲音越來越響。耿斌洋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耳膜裡鼓動。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然後,他邁出了通道。
瞬間,聲浪如同實質的牆壁,迎麵撞來。
“滬上!滬上!滬上!”
近5萬多人的呐喊,彙聚成同一個名字。深紅色的旗幟在看台上揮舞,巨大的TIFO緩緩展開——那是一幅三兄弟並肩作戰的漫畫,下麵寫著:“傳奇歸來,王朝啟航”。
耿斌洋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深紅色的海洋。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了。他想起四年前,在大學聯賽的決賽場上,他也是這樣走出通道,麵對的也是數萬人的注視。
但那時候,他背負的是愧疚和秘密。
而現在——
耿斌洋回過神,跟著隊伍走向中圈。奏國歌,雙方握手,挑邊。一係列賽前儀式在巨大的噪音中進行,每個人都在調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裁判吹響哨子,示意比賽即將開始。
耿斌洋站在中圈外,看著蘆東和張浩走向開球點。
蘆東是隊長,張浩和他並肩站立。對手已經擺好了陣型,嚴陣以待。
於教練賽前的最後一句話在耳邊響起:
“記住,上半場,耐心。”
裁判看了看表,舉起哨子。
“嗶——!”
比賽開始。
如於教練所料,津門虎隊的戰術非常明確:防守反擊。
他們排出了442的雙層防線,兩個後腰幾乎不參與進攻,專門負責盯防耿斌洋。隻要耿斌洋拿球,立刻會有至少兩名球員上前包夾,用身體對抗乾擾他的節奏。
開場前十分鐘,滬上隊控球率高達75%,但真正的威脅進攻寥寥無幾。球在中後場傳來傳去,就是打不進對方三十米區域。
解說席上陸超分析道:
“他們在壓縮空間,津門隊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們知道耿斌洋是滬上進攻的發動機,所以不惜代價要切斷他的傳球線路。”
場上,耿斌洋再次在中場拿球。他剛轉身,對方的8號後腰就貼了上來,用肩膀頂住他的後背,手在隱蔽處拉扯他的球衣。
耿斌洋穩住重心,用左腳將球扣到右側,試圖擺脫。但對方的6號後腰也補了過來,兩人形成包夾。耿斌洋隻能回傳。
看台上傳來一陣失望的歎息。
VIP包廂裡,孟凡雪皺眉
“這樣不行,斌洋被盯死了。”
上官凝練沒有說話,隻是緊握著雙手。她看到耿斌洋在場上不停地跑動、接應、擺脫,但每一次拿球都異常艱難。對方的防守策略很明確:寧可犯規,也不讓他舒服地組織進攻。
第十五分鐘,滬上隊獲得第一次機會。右邊後衛下底傳中,蘆東在禁區中路高高躍起,頭球攻門。球稍稍偏出立柱。
“好球!”
包廂裡,屈瑋忍不住喊出聲,隨即意識到自己太大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哎呀,一激動忘了肚子裡還有個小的。”
孟凡雪笑著遞給她一杯溫水
“你呀,比場上那三位還緊張。蘆東這球是挺可惜的,差一點點。”
上官凝練的目光則一直追隨著場上那個7號背影。看到這次進攻由邊路發起,耿斌洋在中路牽製了防守,為蘆東創造了空間,她微微點頭——即使被重點盯防,他依然在用跑動和選位影響著比賽。
第二十分鐘,耿斌洋終於找到了一次空隙。他在中場接到回傳球,沒有停球,直接一腳過頂長傳。球越過對方整條防線,精準地找到了前插的蘆東。
單刀!
整個體育場瞬間起立。但蘆東停球稍大,被出擊的門將搶先一步將球抱住。
“唉——”看台上爆發出巨大的歎息聲。
蘆東跪在地上,懊惱地捶打草皮。耿斌洋跑過去,把他拉起來,拍拍他的肩:
“沒事,還有時間。”
比賽繼續。津門隊的防守更加堅決,甚至有些粗暴。第二十五分鐘,耿斌洋在邊路突破時被對方後衛鏟倒,裁判鳴哨,但沒有出牌。
“這動作夠得上黃牌了!”
解說陸超道。
耿斌洋坐在地上,揉了揉被鏟中的腳踝。還好繃帶纏得厚,沒有受傷。他站起身,準備主罰任意球。
這是滬上隊上半場最好的機會——距離球門二十八米,中路偏右。耿斌洋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氣。
看台上安靜下來。
裁判哨響。耿斌洋助跑,起腳。
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越過人牆,直飛球門右上角。門將奮力撲救,指尖勉強碰到皮球。
“砰!”
球擊中橫梁,彈回場內。張浩補射,被對方後衛在門線上解圍。
“啊——!”整個體育場發出痛苦的聲音。
耿斌洋仰頭,看著球門橫梁。那麼近,就差一點點。
蘆東跑過來
“彆急,還有機會。”
上半場比賽在膠著中走向尾聲。滬上隊控球優勢明顯,但始終無法打破僵局。津門隊的防守紀律性極強,幾乎沒有給三叉戟任何舒服的配合空間。
補時兩分鐘後,裁判吹響了上半場結束的哨音。
00。
球員們低著頭走向更衣室。看台上傳來零星的掌聲,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的失望——期待中的“夢幻三叉戟”首秀,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夢幻。
中場休息,主隊更衣室。
氣氛有些凝重。
球員們坐在長椅上,用毛巾擦汗,喝水,調整呼吸。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教練組布置戰術的聲音。
於教練站在戰術板前,臉色平靜。
他開口道:
“上半場的數據,控球率68%,射門7次,射正2次,角球4次。從數據上看,我們占優。”
他頓了頓:
“但從效果上看,我們被限製住了。”
他指向戰術板:
“對手用雙後腰鎖死了中場,切斷了耿斌洋和前場的聯係。蘆東和張浩被孤立,拿球機會太少。我們的邊路傳中質量也不高。”
“教練,怎麼辦?”
蘆東問。
於教練轉身,看向耿斌洋:
“耿斌洋,你上半場太想找他們兩個了。每次拿球,你第一反應就是找蘆東或者張浩。這沒錯,雖說你的資料很少,但對手對你做了深入的研究。”
耿斌洋點頭。他確實感覺到了——每次抬頭,對方的防守球員就已經卡在了傳球線路上。
於教練說:
“下半場,你要變,多和邊後衛、後腰做配合。把對方的防守陣型拉散,然後再找機會。”
他又看向蘆東和張浩:
“你們兩個,跑位要更靈活。不要總是等球,要主動回撤接應,拉出空間。”
於教練提高了聲音:
“另外,下半場開場前十五分鐘,我們要提速。用連續的傳遞和跑動,消耗對手的體能。他們的防守紀律性很強,但體能是有限的。等到他們累了,防線自然會出現漏洞。”
他最後說:
“記住,這是我們的主場。幾萬人在看著,等著我們拿出表現。下半場,我要看到進攻,看到配合,看到進球。”
更衣室裡響起一片應和聲。
於教練拍拍手:
“好了,調整一下,準備出場。”
球員們開始做最後的準備。耿斌洋重新纏了纏繃帶,喝了口水,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休息時間結束。裁判組過來敲門,示意該出場了。
球員們站起身,走向門口。
耿斌洋走在最後。在踏出更衣室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下半場,四十五分鐘。
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職業聯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