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詩詩將茶盞重重砸在桌麵上，青瓷碎片混著茶水濺上窗欞。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立刻從廊下衝進來，腰間鐵尺撞出沉悶響聲。"還愣著做什麼！"她抓起桌上燭台往地上摜，火星子在青磚上滾了幾滾，"那小賤人準是往老槐樹林跑了，今夜找不到人，你們就去後山喂狼！"
家丁們連滾帶爬衝出客棧，夜風卷著沙塵灌進領口。街口老槐樹的影子在月色裡張牙舞爪，西側山坡的樹林像團濃得化不開的墨。"快！東邊第二片矮樹叢！"麻臉家丁突然指向林間晃動的白影，粗布靴踩斷枯枝的脆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白影猛地鑽進一棵歪脖子榆樹後，素色裙角卻卡在了樹杈間。刀疤臉家丁獰笑著撲過去，鐵尺擦著樹乾劈下，驚起一片夜梟怪叫。"抓住了！"他攥住那截顫抖的裙裾，狠狠一扯竟撕裂半幅，露出少女纖細的腳踝。
"彆碰我！"師師的驚叫聲被夜風揉碎，她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家丁，卻被對方反手擰住手腕。麻臉家丁掏出麻繩就要捆綁，忽聽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先堵了嘴拖回去！"刀疤臉從懷裡掏出臟帕子，粗魯地塞進師師嘴裡。少女嗚咽著被兩人架起，月光透過枝椏在她青白的臉上投下斑駁陰影，鬢邊那支銀步搖在掙紮中叮當作響，最後墜入腐葉堆裡，再也發不出聲音。
山道上塵土飛揚，楊康翻身躍上黃驃馬，馬鞭在掌心拍得脆響。"上馬！"他朝身後的嘍囉厲聲喝道，三角眼斜睨著前方踉蹌奔跑的身影，"等楊康教你做個日月神佛人！"話音未落，王豔豔已持劍攔在路中央，青鋒劍直指對方咽喉："彆聽他廢話！"她鬢發被風吹得散亂，胸口劇烈起伏，"快把《九陰真經》殘卷搶回來！"
楊康身後四名黑衣嘍囉已將秘籍殘卷高高舉起，泛黃的絹帛在暮色中泛著詭異光暈。其中一人怪笑道："小娘子莫怕，跟著楊爺吃香喝辣——"話未說完，王豔豔劍鋒已化作寒星，楊康猛地夾馬腹，馬蹄揚起碎石濺向她麵門，一場惡鬥在落日餘暉中驟然爆發。
冷月浸在破廟的飛簷上，劉琪琪的白衫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她垂著眼，纖長的手指在膝頭那把斷弦古琴上輕輕摩挲，尾音像蛛絲般纏在生鏽的銅鈴上。
"你就不想知道？日月神佛的下落......"她忽然抬眼，瞳仁裡盛著半輪殘月，"我在屋簷看日出，撫琴夜暮鬼刀無。"
喉頭驀地發緊。三年來踏遍五湖四海追查的線索，竟從這個坐在破廟簷角的女子口中輕飄飄吐出。她指尖在斷弦上一勾，一串不成調的泛音驚飛了梁上寒雀，羽毛簌簌落在你發燙的手背上。
夜風卷著紙錢灰掠過她的發梢，露出左耳那枚月牙形銀墜——與二十年前墜崖的"玉麵神尼"傳聞中佩戴的信物分毫不差。你握緊腰間鏽劍，卻見她忽然笑出聲來，尾指彈出的琴音擦著你鼻尖釘入身後老槐樹，樹身簌簌落下幾點猩紅汁液。
"日出時的露水，"她俯身拾起一片枯葉，指腹碾過葉脈間的血痂，"可比夜霧裡的刀光乾淨多了。"
雨絲斜斜地打在李萌萌臉上，她半跪在地，指尖摳進泥濘裡。眼前是尊丈高的神像，白玉雕琢的麵龐籠著層薄霧，額間嵌著枚月牙狀的青玉，背後佛光似有若無，將"日月神佛"四個鎏金大字映得明明滅滅。神像身披的素白長袍垂落至基座，衣褶間仿佛凝著千年不化的霜。
"人......"李萌萌喉間湧上腥甜，她看見自己的血珠順著雨線滾落到神像腳邊，在白玉石座上洇開小小的紅點，"車......"後半句被劇烈的咳嗽截斷，她這才發現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碎骨似乎要刺破皮肉。
神像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悲憫中透著漠然。李萌萌忽然想起撞車瞬間的白光，與此刻神像背後的光暈漸漸重合。她掙紮著想再靠近些，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裡，模糊中，竟看見神像白衣下擺沾著幾星暗紅的泥點，像極了車禍現場飛濺的血汙。
殘陽把西天燒得一片猩紅，遠處驛站的杏黃旗在風裡卷出焦躁的弧度。土坡上立著個穿靛藍短打的漢子，腰間銅鈴隨動作輕響，手裡的馬鞭在掌心敲出單調的節奏。他對麵的人縮著脖子，粗布衫上沾著泥點，額角的汗珠子剛滾到下頜，就被風卷成了白汽。
“抬頭。”漢子突然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那人猛地一哆嗦，慢慢抬起頭，目光撞進對方淬了冰的眼裡——那雙眼正盯著山壁上的石刻，夕陽把石佛的輪廓拓在地上，日輪與月輪的紋路在陰影裡扭曲，活像兩隻垂視的眼。“看見日月神佛了？”漢子的馬鞭“啪”地抽在石佛影子上，塵土四濺，“敢耍花樣，佛都饒不了你。”
那人慌忙點頭，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話。他是中原人，逃難到這邊境小鎮，半句扶桑話也聽不懂，偏生這漢子隻會說扶桑話，每次交流都靠比劃和瞪眼。漢子似乎也嫌麻煩，不耐煩地把馬韁塞過去。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了他一臉熱氣。
“驛站，”漢子指著西邊，又做了個“取”的手勢，最後拍了拍自己腰間的紫檀木牌，“最上麵，木盒，信封。”他說得又快又急，末了狠狠瞪了一眼，像是在說“中原人就是麻煩”。那人總算明白了，攥緊馬韁翻身上馬，馬鐙磕在腳踝上生疼。他不敢回頭，隻聽見身後馬鞭再次抽響，混著銅鈴的脆聲，像催命符一樣追著馬蹄聲——噠噠，噠噠，朝著那麵在殘陽裡搖晃的杏黃旗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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