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晶壁係邊緣後,林德朝著自己能看到的最近的星球移動,中間的距離超過十億英裡,而他的移動速度充其量相當於正常人的緩慢步行。就算他不眠不休地前進,也得兩千零四十一年才能走完。
這段足以讓鋼鐵之人絕望的漫長路途,讓林德早早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人生來是要死的,他隻不過選擇死在路上。
林德拋下一切猶豫,儘力劃槳,感受迎麵而來微弱的氣流,保持呼吸的平穩。體表滲出的汗水緩慢蒸發,他越來越覺得乾渴,仿佛有一隻沙土的手掌攥住了咽喉,乾燥的空氣不斷帶走水份,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砂紙摩擦氣管。
肺部開始分泌粘痰保護脆弱的肺泡,林德感覺自己的胸膛裡仿佛塞了膠水,呼吸變得更加費力,但他不敢咳嗽,以免粘痰流失。
廣漠無垠的黑暗深空一再讓人想要慟哭。
這是一粒微塵橫跨汪洋的旅程。
林德漸漸感到體力不支,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了。
扭頭回望晶壁係,他已經跨過了上百英裡的路途,此刻能看到晶壁係內殼上那些巨大的魔法印文。
這些印文模糊不清,仿佛隔著厚厚的毛玻璃,但其散發的魔法靈光粒子卻十分絢爛,宛若彩色的星雲。
“真美。”林德多打量了一會兒,放鬆疲乏的身心。
隨後他把衣服重新穿好,整個人如嬰兒般蜷縮起來,把臉埋在大腿上,阻擋明亮的星光。
他陷入睡眠,身體就像一塊石子兒,在太空中緩慢打旋。
周圍安靜極了,林德耳畔響起幽幽的低語,牽引他沉入夢鄉。
“高塔君王……吾等虔誠禮拜,願爾智慧之光,能洞徹迷途,照見萬物真理……”
林德恍惚間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原野上。
“這是哪兒?”他喃喃自語。
“似乎,是夢?我在做夢?”
夢境世界的大氣冰涼如霜,穹頂璀璨的群星依照永恒軌跡無情運行,闡釋著某種至大的理性規律。
大地上佇立著一座柱狀白色大理石高塔。
它通天徹地,向上延伸至無儘的高處,亮銀色的光輝從塔頂綻放,仿佛那裡有一顆遙遠冰冷的太陽。
高塔表麵遍布湛藍門扉,門框雕飾精致瑰麗,令光門如嵌在牆中的藍寶石。數之不儘的虛幻身影穿梭塔中,遙遙傳來千百道稱頌高塔君王的祝禱之音,深沉如火,遼遠似海。
林德眺望高塔,心頭恍惚,隻覺得那無窮的禮讚之聲都在呼喚自己,那座塔是自己的歸宿,他的來處和去處。
他心中隻有一個決定:要前往那座高塔,一探究竟。
通往高塔的白沙路如銀鑄的蛇一樣蜿蜒,沿途插滿熄滅的蠟燭,隻有林德腳邊的一根點亮了。
這根蠟燭發出晶瑩的彩色光輝,照亮了一段微不足道的路途,林德向前移動,當他離開光芒的範圍,瞬間就從夢中驚醒。
——不能離開光源。
林德渾身戰栗,深吸一口氣,將夢裡失敗的沮喪排出身體。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就當現在是第二天吧。
林德感覺自己的口腔上皮開始皸裂脫落,嘴巴裡擠不出一滴涎水了,而皮下的血管滲出冰涼腥味的血,他通通咽了下去,饑渴的胃部因此好受了一些。
異界知識):你聽說過一種叫細胞自噬的狀態,這些組成身體器官的小玩意得不到能量,就會開始自我毀滅。你可以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但這樣做除了滿足饑渴的欲望,就隻是在浪費身體儲存的能量。
林德意識到自己已經瀕臨死亡了。
淡淡的悲哀籠罩心頭。
幾滴眼淚不自覺滲出眼角,晶瑩的水珠在無重力環境下形成完美的球形。
林德厭惡地盯著這些淚水,皺了皺眉,又連忙張開嘴將這些水分重新吸取回來。
血淚混合物滲下食道,還沒接近胃部就被沿途乾燥的粘膜吸收殆儘。
他太渴了。
繼續堅持下去或許沒有意義,太陽依舊遙遠得觸不可及。
林德稍稍活動手腳,重新解下外套,做成風槳,左一下右一下地劃動。
衣物兜住的空氣越多,提供的反推力也就越足,林德漸漸熟練了這個操作,就像一個老練的漁民拋網,能甩開漫天的網兜,非常精彩。
他攥著衣角,將其向前輕輕甩出,衣物在空中自然綻放,蓬鬆地擴大,仿佛撐開的傘麵,隨後將其慢慢自己的方向拉拽,收回手裡的時候,重新變成一小團,然後再次拋出、收回,重複這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