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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雨椿花 (5)

正是這清脆的鈴聲喚醒了穆離鴉對於過往的記憶。他試探性地睜開眼,發現不知何時起他們就已偏離了原本的道路,來到了那什麼都沒有的虛無之地。

鎮守著入口的兇獸石塑已被他們甩在了身後很遠的地方,只有那一人高的若隱若現輪廓提醒著他們,他們的確找到了當年承天君的棲身之處。

這裡是介於有和無之間的神明住所,狂風還有冬日的嚴寒都已煙消雲散,天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沿途不知名的樹上開滿了花,細小的花瓣從樹上墜落,還來不及觸碰到地面便融化在了光明之中,溫暖明媚得宛如置身於春日。

見到這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場景,穆離鴉有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過江鎮那荒涼恐怖的模樣,再想到那個人的種種陰毒手段,他都做好了會看到一副荒涼殘景的準備,但這裡的光陰流逝彷彿靜止了,中間十數年都沒能留下痕跡,還是這般平和寧靜。

明明主人都已經不在了,明明承天君已經轉生成了凡人薛止,到底是為什麼這裡還能維持著舊日模樣?

這樣的疑問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留意到前面的薛止停下腳步。

再往前一些的地方就是他曾經和祖母走過不止一次的階梯。

“要上去嗎?”他以為薛止是有事情要和他說,但薛止的眼神顯然不是這樣說的。

“你……”薛止沒再說下去,他舉起手,像是想要觸碰他卻不敢的樣子。

感受著那帶一點粗糙的指尖若即若離的觸感,穆離鴉有些疑惑地握住他的手腕關節,拉近了兩人之間的最後一點距離,“你怎麼了?有哪裡不對……”

還未問完他就在薛止的眼中看見了熟悉而陌生的影子。

他的發繩在那場狂風中不知所蹤,長發如流水般落滿肩頭,垂落下來的發梢不再是烏黑的顏色,而是雪一樣的純白,在四周透亮的光芒中泛著一層透明的銀色。有那麼一瞬間,他險些以為自己看到了生前的祖母。想到她已經去世了四五年,他迅速地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個人是他本人嗎?懷著這樣的疑問,他低下頭,手還是那雙手,繭子和傷痕半點沒少,可潔白如玉石的面板底下透出若隱若現的一道道流動著的青色紋路。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定還有其他變化,但是他沒有再費心去檢視。倘若說他平日看起來最多有一兩分不像普通人,那這妖異的模樣就是直接將他身上那分不屬於人的血脈昭之於眾。

“你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但這應該是我本來的樣子。”

沒一會兒他就大致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簡單地同薛止解釋道,“你知道的,我的祖母不是普通婦人,是來自極北之地的狐妖。妖怪的血脈是極其強勢霸道的,在與人通婚,哪怕過去數百年都會頑固地在子孫後代身上留下痕跡,我也不例外。聽祖母和阿香說,我出生時就是這副模樣,白發綠眼,直到一年後才慢慢變成了普通人的樣子。”

“是這樣嗎?我沒有見過。”確定這不是什麼壞事,薛止的眼神才慢慢柔和下來,聽口氣似乎還有一兩分遺憾。

想到他究竟是在為何而感到遺憾,穆離鴉心跳稍微快了一些,“但是我那時太小了,對此沒什麼印象。我也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神通,讓我變成了這幅模樣,但總歸和過去的你逃不開幹系。”

他見薛止沒有反應,有些戲謔地挑起唇角,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這樣盯著我,是覺得我這樣很難看的意思嗎?”

“不難看。”薛止眼神落到別處,好像在看那飄落的花,可眼中繾綣的情意出賣了他,“我沒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那你見過的人可真是少。”

被這樣直白地誇贊,哪怕是穆離鴉都禁不住有幾分赧然。泛起的一抹血色在他蒼白的肌膚上鮮明無比。

“可能是這樣。”薛止先走出一步,踏上前面的階梯,“我不知道過去的我怎麼樣,但作為薛止來說,只有你一個人能在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

聽清他究竟說了什麼的穆離鴉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最後頗有幾分感慨地道,“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巧舌如簧了。”

薛止朝著他伸出一隻手,“只對你是這樣。還不跟上來嗎?呼喚著我的那東西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我了。”

穆離鴉仰視著他的面孔,剎那間彷彿再度回到了幼年之時,披著鬥篷的青年人踏著無數繽紛燈花向他走來,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燈。

是不是之後每一次他隨著祖母來,這個人都會這樣安靜地凝視著自己?

“承……”薛止的眼神動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他陡然收聲,握住那隻手,“沒什麼,我這就來。”

……

這虛無之境的邊界極其縹緲模糊,他們二人走上石梯,再回頭看去,發現上一刻還清晰的景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紗,怎麼都難以看清。穆離鴉注意到起始處石碑上刻著的幾個字,切莫回首,或許這就是當初承天君的初衷。

“我想起來,以前祖母每次帶我來這裡都要點一盞青綠色的琉璃長明燈。”

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穆離鴉再度意識到,哪怕故地重遊,他身邊的人也不再是當初的那慈愛老者。

長明燈,顧名思義就是一直亮著的燈,帝王的陵墓裡的長明燈是用鯨魚的脂肪熬成的燈油製成,那麼祖母手中的燈呢?這麼小小的一盞,就算是用最神奇的燈油也燃燒不了多久,但在他的記憶中,這盞燈至少能亮到他們下一次到來。小的時候他不明白這燈是如何長明的,等到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情卻再難以挽回。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壽數和命格供奉這裡的天君,祈求他不要隕落。”

她一直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哪怕到後來病入膏肓,整日整日地昏睡也不敢忘記。她只記得自己有一定要供奉的人,卻不記得那個人早就離開了這裡。

“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老得這麼快。”穆離鴉有些苦澀地笑了下,“畢竟像她這樣的大妖怪,假如不隨意揮霍自己的壽數,是能夠與天地同壽的。”

但無論她怎樣做,居住在這裡的神祇都一日複一日地衰敗了下去,一同到來的還有另一個人的強大。

“不過她應該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局。神祇明滅,這些事天地間都有註定的,絕非一人之力能夠輕易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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