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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節 招搖

部署完今天的任務後,鬱董大帥親自出營去安撫百姓,師爺吳維陪在東家身邊,兩個人連衛士都沒有帶幾個就一頭扎到路邊的鎮裡。一路上鬱董堅持親民政策,漸漸的百姓就沒有聞聲逃光,先是走不動路的人留下來看風色,後來不逃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士人縉紳,更是夾道歡迎鬱大帥的軍隊。不管主人是不是已經逃走,鬱董計程車兵正幫著村民補屋頂,看到忘記關上的門時也會給人家帶上,要是遇見來不及帶走的牲口,鬱董的手下牽走時還會留下一塊遠遠高於市價的銀子。

今天這個鎮裡的人還有很多,鬱大帥到了鎮上就跳下馬,扯開胸懷坐在路邊一戶店面的門檻上休息。店家奉上茶水時,鬱董像個老農一般地先是嫌熱,然後討了一大碗涼水,在好奇的百姓面前仰著脖子一飲而盡,喝水喝得咕咕作響,還有不少從嘴角溢位,留到胸前。

“痛快!”喝完水後,鬱董就坐在門檻上,從吳維手中接過點好的旱菸,大口、大口地吸起來。

“這戰亂的日子苦啊,”鬱董一邊吸菸,一邊大聲對老闆說道:“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一會兒兵來、一會兒匪來,做點買賣不容易吧?”

“是啊,是啊,”店老闆連連點頭,他剛開了這個鋪子沒多久,孫可望就帶著歸德府的闖營主力逃走了。老闆知道自己要是跟著逃走,那店也就算是毀了,心疼剛剛開始的生意和貨物,又聽說鬱董一路不曾擾民,老闆就裝著膽子留下看守自己的店:“草民無不仰望王師,日夜焚香祈禱,盼王師早來河南解救啊。”

鬱董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老鄉放心吧,俺小時候過得也是苦日子,為了一口飯從的軍。俺是河南人!不是那些想到咱河南趁火打擊的湖廣蠻子、直隸佬。俺要是禍害了自己家鄉的一草一木,將來還能下去見祖宗麼?”

店周圍的人聽到這話後紛紛點頭稱是,只聽鬱董又道:“既然是在咱河南的地盤上打仗,有沒有功勞那都是假的,鄉親們的事才是真的。闖賊要是想跑的話,俺不會拼命追的,免得他們狗急跳牆。嗯……兵兇戰危,俺不敢說百戰百勝,不過將來要是有個萬一,俺也絕不會把咱河南父老拖到戰火裡。俺今天就把話放這,只要遇上闖賊,俺就出去和他們打,打輸了就拍拍屁股走人,絕不會在什麼城鎮裡死抗。諸位鄉親放心,俺就是輸了,也不會耽誤了你們的聲音、在這裡打一場毀了你們的店面,更絕不會洗咱河南自己的鄉親!”

鬱董擲地有聲的話引起周圍一片嘖嘖讚歎聲,周圍本來就有不少商人,最擔心的就是明闖兩軍拉鋸混戰會把附近的一切都破壞殆盡。鬱董的話雖然不能完全當真,但終歸是給人以希望,不少商人就紛紛表示要捐助軍餉。

不料鬱董聞言臉色一沉,雙手連揮:“不可、不可!本將有朝廷給的軍餉、吃的是皇糧,現在河南連遭兵災,若不是本將實在沒有餘糧,也不會不拿出來給父老鄉親們的,現在怎麼能要你們的銀錢呢?”

眾人不知道鬱董心意,還是紛紛聲稱要給,鬱董從門檻上站起身來,對周圍的人大聲說道:“不瞞諸位鄉親,要是河南現在沒事了,諸君助餉俺也就是笑納了,可是現在沒有啊,闖賊還沒有平定,俺不能要這筆銀子啊。萬一、萬一王師不利,闖賊又打回來了,他們會因為你們助餉給本將為難你們啊。”

類似的話鬱董之前已經說過幾次了,有了之前的多次鍛鍊後,今天說得更是抑揚頓挫、聲情並茂。不少商人聽了之後甚至熱淚盈眶,想到孫可望一天到晚徵稅收賦,信誓旦旦絕對不會再有兵禍,騙大家出來投錢開店。言由在耳,接過官兵還沒有來就拋下商人逃去開封,這些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地方小商人們心中忍不住想到:終究還是鬱大帥這樣的河南老鄉才是自己人啊,還是要比孫老陝靠得住。

慷慨陳詞結束,鬱董又坐回門檻上,繼續和陪著笑臉的店老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這時突然有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從人群裡擠過來,向鬱董行過拜見之禮後,就表示要棄筆從戎。

一路上這種事鬱董也見過不少,不過他裝作不知,而吳維則老練地迎上去,和那個書生攀談起來。

一般說來,這種書生不是自己、就是有親友曾為許平效力過,眼見官兵勢大,就急忙趕來投軍希望能得以洗刷。當然,無論是鬱董還是吳維都知道,這種人在闖營中也不會身居要職,那些被孫可望委以重任的人,哪怕是負責司法的訟師都堅決支援闖營,現在這些和闖營關係密切的官吏都跑到歸德等大城堅持抵抗。

這個人不出所料也在闖營幹過幾天文書和授課的工作,拿過一些菲薄的俸祿,因為不是闖營的官吏,孫可望逃走時當然不會帶上他,而地方闖軍也沒有給他在各個堅固據點安排位置。雖說不是什麼要職,但罪名可大可小,這個人感覺自己教了些時日的書,並無參與任何闖營的軍務、政務,要是被定一個失身賊寇有些冤枉。眼見官兵步步逼近,這個人心裡越來越擔憂,他曾為闖營工作的事情有不少人知道,生怕官兵會在得勝後算帳。聽說鬱董比較和善,又自認為罪過很小未必會有人計較,這個人就急忙趕來投軍,希望能以此洗刷之前的汙點。

豎著耳朵聽那個人吞吞吐吐地說出這段經歷後,早就蓄勢待發的鬱董一下子又從門檻上竄起來:“書生,這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難道闖賊來了,農民就不種地了?商販就不做買賣了?你一個年輕書生不教書,拿什麼餬口?拿什麼贍養父母?你又沒有替闖賊出力,再說就是出過力又如何?”

頓了一頓後,鬱董深吸一口氣,再次向著周圍的人群大聲重複道:“俺是河南人,不是湖廣蠻子、直隸佬!俺是打回老家,不是來河南爭功的。不少闖賊手下也是河南人,對湖廣蠻子、直隸佬來說,他們是首級、是功勞!但對本將來說,那都是本將的老鄉,是老鄉!別說替闖賊教教書、種種地,就是替闖賊打過仗的,本將也是脅從不問!”

和之前來的一路上相同,鬱董的宣言再次引起如雷的彩聲,每聽到這話的人都放下心來,真心實意地向鬱董歡呼。

這些話實現鬱董和師爺商量過,如果說多了朝廷難免會不快,不過許平聽了估計會很痛快,最清楚自己斤兩的就是許平和孫可望,鬱董知道對方根本不怕自己去他們爭奪民心。朝廷很可能因為自己說什麼不追究、不堅守的話不滿,不過吳維幫鬱董分析說:還真沒聽說過當今皇上敢收什麼手握兵權的將領,典型一個欺軟怕硬。

現在鬱董手握兵權,所以不必擔心皇上拿自己問罪,而要想保住自己的兵權,不能得罪的還是許平而不是朝廷。所以……朝廷是不是聽了會不痛快,誰在乎?

“又是一個笨蛋。”等鬱董和吳維兩人回營時,他們說起今天這個來投軍的書生:“現在勝敗如何我們都看不清,我們都怕許將軍多於朝廷的時候,他竟然會把注壓在我們身上!怪不得闖賊只讓他去教書,這人怕不是書讀得都把腦子讀傻了吧。”

……

“鬱董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一向把歸德府視為自己私產的孫可望,雖然不得不撤退到開封,但仍然對鬱董的行動極為關注,他審視著這些日子來從歸德送回的報告,上面說鬱董沒有動過孫可望的一草一木,每次要是有人助餉鬱董都會敲鑼打鼓地把人送走:“生怕我不知道他絕沒有拿過我一兩銀子,沒有動過我的鋪子、吃過我的糧食——就是吃也一定會付錢的。”孫可望咯咯笑道:“要是許兄弟去打他的話,恐怕我都會不好意思、會替他說情了。”

和孫可望一樣,南京也在關注著鬱董的進展,雖然他還是河南的總兵,但最近以來一直吃南京的糧、拿南京的餉,手下也有大批的南直隸士兵,江北軍無人敢於出擊,鬱董是唯一能給他們掙臉的人了。自從鬱董出兵以來,南京方面就連篇累牘地為他歌功頌德,尤其是一開始楊致遠和左良玉都謹慎持重時,鬱董一路高歌猛進,兵不血刃地收復了半個歸德府,南京方面當然把這塊功勞中最大的一塊劃給了自己:正是由於南京果斷地截流新軍的軍火、物資已經應該上繳給朝廷的賦稅,才得以迅速建立了一支精銳的江北軍,一支能夠在河南出現危機的時候,將闖賊擋在大明賦稅重地之外的軍隊,而鬱董就是這支軍隊戰鬥力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