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看去,身後的老弱婦孺都是魏人,被殘暴的夷族士兵抓獲,用以洋洋得意地示威,被捆縛入鐵籠裡,此時那一雙雙絕望的眼睛,刀子一樣地戳著容恪的心。
兩年前關外血流成河時,戰士們的屍首鋪滿了停雲峰下的落日溪,四名叔伯,其中一個那場戰役之中丟失了一條手臂,當他踩在成河的血水裡眺望北邊綠草繁盛的牧場時,斷了胳膊的叔伯躺在地上哀嚎,一個跟著他父親十幾年的部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對他說道:“守在陳留郡,要做天底下最心狠的人,區區人命,何足吝惜!你守著的河山,身後有千倍萬倍計程車兵和子民。”
他便說道:“終有一日,我會叫夷族永世不敢涉我河山。”
那時年少氣盛,不知戰場險惡,不知人心莫測,也不知,這天底下,自來重諾者多,踐諾者少,有此氣概的豪傑,而真正能建此不世奇功者更無一人。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還躺在母親的臂彎裡,從瑟瑟縮縮地流淚,到現在已經認清了現實,不敢再說話,只能趴在母親懷裡無聲地沉默,女人將他的胳膊拽住,拉起來,便可以看到孩子絕望的眼睛,死水一般無波無瀾。
女人瞅過眼看了眼容恪,他與之對視了一眼,便背過了身。
容恪知道汗王命人在魏地搜尋美人,但除此之外,夷族人對虐殺陳留子民,讓其陣前沖鋒也極有興致。當年他們便讓成百上千的無辜魏人沖鋒在前面,大魏計程車兵只要沖將上前,砍殺的第一個人必定是自己的同胞手足。
叔伯們一個一個紅了眼睛,容恪是守城的世子,只能下達放箭的命令。他的手上染滿了袍澤的鮮血,上京城鶯歌燕舞時,提到陳留世子,說他少年英雄,說他臨危不懼,說他潰敵千裡,卻從無一人說及被他下令射殺的無辜百姓。
容恪低下頭,將眉心揉了揉。
冉煙濃被凹凸不平的巨石震醒了,她緩慢地將眼睛往上抬了起來,輕輕地喚了一聲:“恪哥哥?”
她有些害怕他這副模樣。
容恪笑著沖她搖頭,將淩亂的發絲一手綁了起來,利落地挽起了衣袖,“濃濃,你看。”
冉煙濃於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廣袤的一望無際的馬場,藍天碧水,蒼翠欲滴。風一吹,草斜斜地俯低下來,露出遠處冰川素淡的輪廓。
夷族人的軍隊已經回到了他的領地,這是夷人的天與地,山與水,在看似富饒肥沃的土壤上,遠遠地結著成百上千的軍帳。
那是防備大魏敵人用的,真正的王帳還離得很遠。
冉煙濃道:“這是我第一次來草原,中原的馬場遠不如夷族的高敞壯闊。”
倉奴似乎很高興,他在前面跑著,簡直手舞足蹈了,大約是數月不曾回家鄉,又見到了熟悉親切的草場,他嘰裡咕嚕說了幾句夷族語,得到了別人應答,便跳下了車,竄進了長草深處打了好幾圈的滾兒。
倉奴滾得姿態滑稽,冉煙濃忍不住問容恪:“他們說了什麼?”
容恪道:“倉奴說,他現在想去放羊。”
冉煙濃驚訝地看著他,“你還精通夷族語?”
“知己知彼。”容恪淡淡一笑。
冉煙濃道:“既然如此,那你早該發覺穆察他們是夷族人了?”
容恪懶洋洋地坐了下來,薄唇微微揚起,“是的。月滿也有穆查這個姓氏,不過寫法不一,起初懷疑時,我讓穆察特意給我寄過一封信,他大約不知道兩個姓氏的漢字寫法並不一致,看到信,我便知道了是夷族的穆察氏。他們行事謹慎,我與之相交是刻意用的化名。”
冉煙濃懂了,“但是,你為什麼幫他們找美人?”
容恪撫了撫她的長發,“以後告訴你。”
他的眼眸微藍,冉煙濃從中曲解出了一種哀慟和鬱悒,大約不是幻覺,因為容恪向來是帶著一副自負清傲的笑容的,鮮少有沉靜的抿緊薄唇一言不發的時候。
倉奴滾入了草叢裡,待容恪與冉煙濃說了沒幾句話,昆奴接著來守備他們的車。
走了一路,冉煙濃的唇色發幹,容恪微微起身,用夷族語問昆奴要了一碗水,昆奴謹記著管家的話,對待冉煙濃很客氣,便將袋子裡的水都拿出來了。
冉煙濃握住水袋飽飲了一頓,擦幹淨嘴巴,將水袋扔回給了昆奴。
昆奴與倉奴不同,他懂幾句漢話,容恪於是不再與冉煙濃交談,大軍行進到了草場深處,將軍下令,今晚在草原上暫歇,明日直接行進王的草場。
兩只鐵籠子於是被合併在了一起,關押著平頭百姓的籠子裡也有兩三個是年輕貌美的女子,夷族人只給他們分了最粗糙的食物,用牙都磨不爛的硬麵發的饃饃,有人不肯吃,昆奴便大吼,吼叫聲教人既聽不懂又害怕。
冉煙濃扭頭問容恪,“他說什麼?”
容恪只得耐心地與她解釋:“他說,在夷族部落只有這樣的粗食,不怪他們要爭奪大魏的糧食,大魏就應該分給他們好的田地和糧食。”
冉煙濃癟嘴,“這真是豈有此理。”
容恪不予置評。
等分完了他們的,昆奴將兩只稍顯白淨的饃饃遞給了容恪和冉煙濃,冉煙濃相信這是沒有毒的,而且應該會比那些可憐百姓手裡的要好吃一些,但是也只是嚼了一口之後,她硬是忍著沒有吐出來,咳嗽著灌了半袋水,“咳咳……我現在覺得,軍營裡的師傅燒的飯好吃多了。”
隔壁的鐵籠子裡齊刷刷探過來好幾雙眼睛,都盯著她的水袋看,冉煙濃悄然扭頭,手指在水袋上碰了碰,他們點頭,冉煙濃便要將水袋遞過去。
但手還沒出鐵籠,容恪便將她拉了回去,下一刻,一條腿踢了過來,一腳將她的手裡的水袋踢飛了,倘若容恪不拉住她,手臂一定要被踹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