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子們皆靜心聆聽,期間似乎混進了奇怪的東西,自陰陽合和講到了男女風月,言辭新鮮大膽,最後更是有些激動地總結道:“若是陰不陰陽不陽,便要亂了倫理綱常。”
這番話若由旁人說來,一定帶點猥瑣,但自光風霽月的蘇先生嘴裡道來,眾學子並不覺不妥,只覺發人深省,想要嘆謂出聲:啊~這便是藝術吶!
蘇衍朝唐玄清掃去一眼,可恨竟未自他面上看到半點羞愧神色。
而這堂課後宋子婁一臉菜色地向學裡告了三天假。
今日下晌不到申中就下了學,君歌早早候在書院大門前,揮著殷紅的條帕,生怕唐玄清注意不到她。
其實瑯山書院距離唐府不算遠,乘馬車不過一刻鐘的車程。她有些殷切地替他撩了簾門。
兩人坐進馬車,君歌盯牢他眼角眉梢都是笑。
唐玄清起先還能撩了小窗假意看風景,但末了實在受不住,被她盯得渾身上下不自在,下意識地正了正衣擺又拂了拂臉,終於沉不住氣回頭與她目光相接,“何故笑成這樣。”
她連忙捂起半張臉,才發現自己情緒太過外露,但她依舊老實答道:“開心。大少爺說話算數,沒誆我。”
他微愣,輕輕嗯了一聲,移開眸子,靠在窗旁伸手撐住半邊臉,看著窗外向後飛逝的道旁樹,低聲又道:“自然算話。”
馬車很快駛上喧鬧的街市,速度跟著慢了下來。透過車窗可以看見街道上的景象,雜耍的賣藝人,活靈活現的捏糖人,惟妙惟肖的糖畫……
耳畔傳來壓抑著的聲聲驚嘆,他用眼角餘光掃見她的蠢蠢欲動。她不知是從哪個山溝溝跑出來討生活的小丫頭,看到什麼都值當稀罕上半晌。
“停車。”他覺得自己一定著了魔,竟然開口讓馬車停下來。只因想讓這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好好開開眼界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
可話剛出口他就已後悔,只是騎虎難下,總得有個交待,本想著隨便一個理由搪塞過去,再度啟程。但不知怎麼對上身側那小丫頭略帶期待的眼,便有種敗下陣來的感覺。
算了算了,他在心裡同自己道。正巧宋子婁的家也在這附近,他今日一句話也沒留,無故早退,更告了三天假,也不知什麼緣故,正好帶這丫頭開開眼界,再順道去看他一眼。
她看向每樣新奇小玩意的眼裡都透著驚嘆,環繞在他左右並不走開很遠。之前一心為了尋人,不敢放任私心,根本無心留意這些。如今不同,心情要放鬆許多。
唐玄清緩步邁著步子,有心領她一一看遍,她環著他的腳步聲忽然不見,一回眸,見她罕見地離開他一丈遠,杵在一個糖畫擔子前挪不動腿。
銅勺舀起一勺微黃的糖漿,徐徐澆繪在光滑的石板上,少頃一條頭角崢嶸的騰龍,躍然眼前,只見它口唇大張獠牙畢現,長長的龍髯似迎風逶迤,那分神氣亦表現得活靈活現。
“好厲害!”君歌毫不吝惜她的贊美,望著那條糖龍,眼裡透著渴望,禁不住小販的引誘,一摸腰腹有些氣餒。猛然想起唐玄清,剛一抬頭要去找,他的聲音便自她腦後飄出來,悶悶地帶著幾分別扭,“喜歡?”
君歌忙回頭,對著他不住點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少爺能不能先借我幾文錢,回去就還上。”說罷期盼地盯著他看,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明顯生怕他不肯借自己。
他被她那眼神盯得有些不痛快,徑自付了銀錢取過糖龍,一言不發地塞入她手中。
她歡喜得不得了,舉著糖龍連聲道謝,“大少爺,錢我回去就……”還字沒出口,一抬眼就被他瞪得咽回了肚子裡。
唐玄清覺得有些煩躁莫名,腳下步伐不由加快又加快,心中不順暢道,她若是還犯傻取了銅錢來還他,他一定會忍不住再將她丟入池塘裡。
人潮湧動,回首已不見她身影,他終於停了下來,抱著手等了又等,奇怪她怎麼還沒追上來。他分明以直線前行,她沒道理找不見他,難道又被什麼新鮮玩意拌住了腳步?
唐玄清感覺很無奈,抬首張望兩眼,只得再往回退。
未走幾步,見路邊一條糖龍碎做了幾瓣,依稀可拼湊出原本的模樣,只是舉目依舊瞧不見小丫頭的影子,他心下微微一緊,四下掃望,“君歌?”
而小巷深處,蘇衍松開了君歌的手,君歌望著他一臉的驚詫,“阿兄,你怎麼在這?!”
蘇衍面上神色有些嚴肅,搖著腦袋說這些都不重要,“你同阿兄走,別再同唐玄清混在一處。”
君歌退開一步,有些摸不著頭腦,以為阿兄還不知道唐玄清便是命定之人,那麼小呆一定還沒與他彙合,她不由有些擔憂,那隻呆頭雀該不會是迷路了吧,“阿兄沒遇到小呆麼?”
蘇衍說放心,“它好好地待在屋中。”
“那阿兄應該知道,大少爺就是苦苦找尋的命定人。”君歌偏過腦袋有些糊塗了,既然阿兄知道,卻怎麼是這樣的反應。
“正是因為知道,”蘇衍望著她一聲嘆。
他的傻妹妹啊不識人間險惡,那便由他撕開迷霧,叫她看清那小子的真面目。
蘇衍深吸一口氣,微微俯身按著君歌的雙肩道:“我可都知道,那小子活了十八年連姑娘的手都沒摸過。卻成日與宋子婁待在一處,這還不算,他見色起意,見異思遷,今日竟還暗地裡悄悄地給阿兄送了一朵嬌嫩的小花,這小子……”他說到此處,聲音不由有些發顫,“這小子如今是看上阿兄了!”
他覺得不敢相信,小小年紀怎麼那麼混亂。他絕不承認從一開始就對這個可能霸佔他可愛妹妹的寡言少年看不順眼。
“阿兄怎麼知道就是大少爺送的?”她覺得他的話有些矛盾,既然是暗地裡做的事,怎麼又會叫他發現?
蘇衍立刻表示每日在個個角度觀察他時,總能發現他偷偷看自己。
“…………”
她懷疑地將他看住,“難道不是因為大少爺發現了阿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