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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至高之淵(上)

然而列烏斯請他坐下,親手給他斟滿地獄釀造的美酒,卻只是跟他聊了聊天。如果埃德沒有看錯的話,它的眼神幾乎能用“慈愛”來形容,彷彿是接待一位許久未見的、親近的後輩,讓埃德的後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寒慄。

它問起他這幾天的經歷,像在關心他旅途是否勞累。埃德在一陣茫然和忐忑之後乾脆實話實說,從差點渾身長蟲到被送給般多亞的領主,不得不演了一場滑稽戲,通通倒了出來,說到最後,連他自己也有種在對長輩抱怨和傾訴委屈的錯覺。

他甚至大著膽子喝下了那杯酒。味道其實挺不錯,有種清冽的,彷彿冬日松林的氣息。

“真希望有一天也能跟我的兒子……像跟你這樣聊天。”列烏斯輕聲嘆息。

埃德差點把酒嗆進了氣管裡——說好的惡魔沒有家族觀念呢?!

然而列烏斯彷彿只是隨口感嘆這一句,而埃德的膽子也還沒大到問它“您兒子是哪位它去了哪兒是不是不太聽話”之類。

門外那隻鳥又唱起歌來,那聲音清晰地傳到書房之中。

應該是有別的客人來訪,列烏斯卻仍不緊不慢地跟他說著話,問他喜歡吃什麼,像是打算給他準備一場宴會。

埃德本能地想要拒絕,又忍住了。

一場宴會……也沒什麼不好。

而後一位簡直跟精靈一模一樣的侍女把他送到了客房,如果不是她在微笑時候露出了一口食人魚般尖利交錯的牙齒,埃德很可能會忍不住跟她多說幾句話。

他終於有了一點獨處的時間,而且可以確定是安全的。雖然明知自己該保持警惕,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鬆懈下來。

他太累了……又累又餓。

沒有日月,他根本無法判斷自己到底在地獄裡待了多久。除了在般多亞控制不住地睡過去的那一小會兒,他沒有休息,沒有吃東西,只在被那個紫章魚抓住之前小心地施法給自己弄了一點水。在喝下那一杯酒之後,還被體貼地詢問了“愛吃什麼”之後,這會兒他只覺得餓得能把自己都吃掉,又困得閉眼就能昏死過去。

可他不敢睡。著看似平靜的地方透著莫名的詭異,待得越久感覺便越強烈。那位溫文爾雅的領主也是一樣,它看起來太過真誠,卻又一直避重就輕……他摸不透,更不敢接受來自一個惡魔的,毫無來由的“真誠”。

而且……他也怕一覺醒來,會變成自己也認不出的樣子。

他撓著自己的手臂,那些鱗片沒再增加,卻開始發癢,摸上去也不像之前那麼光滑,更加粗糙和堅硬,還分明長大了一些。

再長一長,說不定還會蛻皮,他就可以存下來,留作日後吹噓這一段冒險經歷的證據——他苦中作樂地想著。

仔細看的話,那鱗片並不是黑色,而是深藍……是他喜歡的顏色。

說出來太過自戀,但他確實挺喜歡自己眼睛的顏色。

“像綴滿星辰的夜空。”——瓦拉是這麼說的。

“這樣的異化,有時會顯現出一些你內心深處的欲.望。”

走在森林裡的時候,尼亞曾這樣告訴他,“比如,你大概想過變成一條龍,所以你會長出鱗片而不是觸手,再亂來的話,說不定還能長出角來;你喜歡藍色,所以你的鱗片是藍色……但你並不能真的變成一條龍。”

只會變成一個龍不像龍,人不像人的惡魔,連靈魂也一點點扭曲。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絕不能再輕易施法。儘量拖延時間,保住小命……保住自己的意識。他的朋友正在想辦法把他弄出去,他並不需要太過冒險地孤注一擲。

……所以,還是要等人來救嗎?

埃德沮喪地一頭撞在床柱上,斜插在腰帶上的劍也咚一聲撞上雕花的床頭。

他把劍解下來,翻來覆去地看。按照冒險故事的主角們無敵的好運,這柄劍應該是一件十分厲害的魔法武器……它也的確能對惡魔造成他意料之外的傷害。

連列烏斯都說了——“他或許是它等待已久的歸宿。”

但這會兒無論他怎麼看也看不出什麼特別來。它形制的確古老,但鏽得太厲害,劍柄上的花紋都糊成了一坨,更無法分辨出什麼標記,劍刃坑坑窪窪,劍尖還斷了一截,殘留其上的惡魔的血既沒有被吸收也沒有消失,那一片暗色的痕跡還散發出隱隱的腥臭,就在他顛來倒去,又戳又敲的這一會兒,又簌簌地掉下一堆鏽渣來。

它等待已久的歸宿……那意思大概是,它好歹終於是爛在個人手裡,而不是爛在惡魔手裡嗎?

他輕手輕腳地把它放下,無可奈何地倒在了床上。

而這實在是一個錯誤的行為——他睡著了。

等他在侍女溫柔的呼喚中醒來……然後因為那口利牙而徹底清醒,晚宴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匆匆洗了把臉,換好了衣服,想來想去,還是厚著臉皮要來一塊精緻的、織著暗紋的黑布,把那柄劍裹了裹,依然插在腰間。

這棟房子不大,所以宴會廳也不大。當埃德走入其中,視線迅速掃過,不由微微一怔。

這裡,至少有一半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