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原打算在西門豹祠殿宴集之後,就與皇帝慕容暐和眾臣重議國運五行,慕容恪認為燕國境內多水旱應是承繼五行不當所致,他昨日曾就陳操之所言燕應承趙為木德之事向諮議參軍韓桓和秘書監聶熊請教,當然,他沒有說這是陳操之的高論——
韓桓博覽經籍、無能不通,乃燕國大儒,韓桓道:“趙有中原,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實與之,而人奪之,僕竊以為不可,我大燕受命之初,有龍見於都邑城,龍主東方,為木德,故承趙為木德,正合其宜。”
秘書監聶熊也贊同韓桓之言,讚道:“不有君子,國何以興,其韓令君之謂乎?”
慕容恪心道:“這個君子其實應該是陳操之啊。”那一刻起,慕容恪對陳操之起了招攬之心,苻堅留不住陳操之,他慕容氏定要將其留住——
但西門豹祠祭典上卻出現了神秘的讖言,雖與慕容恪無關,但卻會讓人聯想起那兩首童謠,而且此非常時期,慕容恪還須避嫌,不然的話重議國運五行會讓太后和太傅對他的居心更生疑慮。
慕容恪把侄子慕容令喚至身邊,密囑了幾句——
陳操之哪裡知道他那一番幾乎算是詛咒的五行言論會讓慕容恪奉為圭臬,還給自己種下了難以脫身的後患,他答應了慕容衝明日畋獵的邀請,與鮮卑皇室多接觸是他的策略。
回城時,陳操之發現陪同他的吳王世子慕容令沒有領著他們回鄴城中心的鴻臚寺館驛,而是入北門向西南方而行,而且席寶諸人也不見蹤影,陳操之便問:“世子殿下欲引我等往何處去?”
慕容令微笑道:“奉太宰之命,為陳洗馬一行另覓居處,在銅雀園西冰井臺。”
冉盛一聽,登時勒住馬,他疑心慕容恪、慕容令別有用心,要囚禁阿兄陳操之——
陳操之示意冉盛冷靜,問慕容令:“席使臣如何安置?”
慕容令道:“秦人粗鄙,何必另行安置,就讓其在館驛住著!太宰雅敬陳洗馬,要以上賓相待,此後陳洗馬可在鄴城自由行動,只要不出城門即可,而秦使諸人,依然不能隨意出入館驛。”
陳操之一笑,說了聲:“如此多謝了。”心道:“慕容恪意欲何為,又要效苻堅、王猛那樣不肯讓我歸江東?你即便許我高官厚祿、美女財帛,又如何能阻我歸心似箭!”
銅雀園西冰井臺,曹操始建,石虎大行擴建,原與銅雀臺、金鳳台同為石虎皇宮的內苑,燕國遷都於鄴之後,因冰井臺與銅雀臺之間的虹橋閣道已毀,遂將冰井臺劃出內苑,作為王公貴族遊宴之所,冰井臺有華屋一百餘間,陳操之居北,也是一個獨立小院,甚是幽雅靜謐,不遠處就是冰井臺得名的的三座冰井,各深十五丈,用以儲存冰塊供夏日消暑用。
是夜,萬籟俱寂,一彎鉤月照人,陳操之與冉盛、沈赤黔、蘇騏四人在庭院散步,黃小統等僕從十餘人在廊下侍候。
星月皎潔,但聞風聲淅瀝蕭颯,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這北地的秋風比之江南尤為肅殺蕭條。
陳操之喟然道:“又是一年七夕了,嫂子、潤兒她們此時定然在拜月乞巧,葳蕤應該也在月下祈禱吧,我正月十二離錢唐赴姑孰,三月初六北上,眼見秋風又至,還不知歸期何時?又不知三吳乾旱是否已經熬過去——”
冉盛道:“阿兄可是答應了潤兒小娘子年底前要接她們來建康的,秦淮河畔的東園這時應該都建好了吧。”
陳操之沉吟半晌,說道:“如果順利,我們下月應該可以踏上歸程。”
沈赤黔問:“陳師,燕人把我們與席使臣分開是何用意?”
陳操之道:“我料慕容恪會讓席寶諸人先行歸關中,留之何益?徒費口糧,而席寶沒有我接引,自然不會獨自去江東,這樣,秦晉和談就談不成了,不過也不要緊,我此行的目的基本已達成,而且,在苻堅看來,慕容恪讓席寶歸關中實在是不安好心,顯然是為了讓那十六字讖言流佈秦境,苻堅必痛恨慕容氏。”
沈赤黔、蘇騏都笑了起來,今日由西門豹祠發現的十六字讖言,雖然那些鮮卑人還不明其意,但數日後就會流言蜚語滿鄴城,這種事,只要有一點苗頭就會流傳得很快。
蘇騏心悅誠服道:“陳使君真是算無遺策——”
陳操之擺手道:“切勿把慕容恪、慕容垂視作土雞瓦犬輩,我等身在險境,要處處小心謹慎。”
冉盛、沈赤黔、蘇騏皆肅然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