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的熱火朝天,餘安生又給老黨拿過幾瓶冰啤,再點了兩份冷盤,自己咕嚕嚕灌了一口,酣暢淋漓,放下瓶子,目光投向前方,等著這老同志先開口。
“聽說這次所裡面推薦的名單被打回來了?”
此時老黨的單刀直入倒也顯得坦誠,餘安生點了點頭:“我知道,這也沒關係,反正我原本就沒報什麼希望。”
老黨沉默了幾秒,又說道:“你自己怎麼想的?有什麼打算?”
餘安生輕嘆口氣:“其實總會有點失落,但也還好,這也不算什麼大事。”
黨禹材目光掃了在餘安生的臉上掃了幾遍:“其實今天老薑在知道訊息後,第一時間就準備去分局問情況的,但後來聽說是一位大領導親自劃的,就沒去了。但老薑還是很擔心你的情緒波動,特意讓我今天來做做你的工作,和你談談話。”
原來是為了這個,餘安生一下明白過來,難怪老黨會主動找上自己,原來是老薑的意思。
老黨讓老闆換了幾瓶不冰的啤酒,起開蓋子,也倒了一杯喝下:“你雖然工作這麼些年了,經驗有,但最近工作有些浮躁,情緒不是很穩定,所領導還是很關心你的,想問問你的想法。”
餘安生露出一絲苦笑:“我真沒什麼想法,很平靜,就算情緒有些低沉那也不是工作上的事……不說這個了,黨叔你放心,我自己會調整的,我也感謝所領導的關心,再說了,我最感謝的還是你,這一週來你幫我太多了。”
見小夥子還是明事理的,老黨臉上一樂:“尹老太那個也是我自己轄區的事,不算幫你,再說了,我們也是同事,這些也是應該的,今天老薑還安排我一個任務,讓我勸勸你,以後工作也注意方式方法,別總把個人情緒帶入到工作中去,和當事人有什麼好犟的?犟來犟去還不是害了自己。”
聽到這裡餘安生有點不高興了:“黨叔,我真不是什麼犟,我覺得我做的沒錯,我只是堅持原則而已。現在是什麼環境,早不是你們以前一個民警提把槍可以管一個鄉的年代了,現在的群眾一點小事就能指著你腦袋上罵,你還不能回一句嘴,你看看最近這尹老太和金龍保安公司的案子,我如果不去堅持我的原則,到最後會是什麼結果?尹老太肯定會換個銀行把錢給轉出去,到時被那騙子騙二十萬後還要被罵傻子,而那雞哥可能也就賠東子幾千塊醫藥費,最多行政拘留個幾天就出來了,繼續在破落街市場耀武揚威、橫行霸市,繼續發他的財。現在回頭看現在這個結果,現在這一切,你還覺得我是犟嗎?難道要我像一些人那樣和稀泥才對嗎?”
餘安生的反駁讓老黨也有些愣,可他畢竟幹了幾十年的警察了,也不是幾句話就能被說服的,既然說到這個話題上了,黨禹材幹脆擺開架勢,好好把這事給說清楚:“我不是讓你和稀泥,我是讓你講究這個……這個方式方法,就拿你上週這兩個案子來說,倒不是說你做錯,你的堅持是有意義,但你換一種方式方法,也許能達到更好的效果,也不會造成現在這樣多的負面影響。”
“換?換什麼方法?”
“你看啊,尹老太那個案子,最後我去她家做工作時,我就瞭解到她家裡的實際情況,我就透過社群、街道的配合,讓她最終對我們民警放下了成見,不然她怎麼會在電視上那麼配合呢?同樣,你再看看金龍保安公司的案子,那天晚上你讓我配合你去搞安全大檢查,我當時工作遇到了多大的困難啊?當時那麼多店鋪商販向我們反應問題,但如果我們把群眾工作做在前面,早早得到那些店鋪商販的配合,後面哪還會有那麼多的投訴和阻力……”
老黨不提那天金龍公司的事還好,提了那天的事餘安生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打斷老黨的話道:“黨叔,既然你說到那天安全檢查的事上了,我就好好和你掰扯一下,你自己那天晚上也去了現場,但你不知道白天發生的事,白天我和呂鐵銅兩人在破落街,那麼多人看著我把雞哥抓走,當時就有商販答應去作證,可我等了一下午,鬼影都沒看到一個,最後還不是整他們,讓他們知道痛了才來派出所作證。所以啊,現在這些人早不是你們那個年代的人了,人心都是現實的,沒錢、沒利益的事,他們都不會幹。如果所謂的“群眾工作”那麼有用,我們公安就不需要再有“打擊指標”這些東西了,那大家都當社群民警,每天去社群、街道,同老太太、老大爺聊聊天,扯扯談就能讓環境變好?工作就完成了?別逗了,現在有些人就是欠收拾,我們公安如果不強化“打擊職能”,環境只會越來越差,工作更幹不下去。”
聽出餘安生的話外之意,黨禹材含笑問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社群民警?覺得我們都是一些老思維、老同志,每天混混日子、和稀泥就完事了?不像你們辦案隊,天天衝在一線,查批審捕的,你們才是真正的警察?”
餘安生被老黨的話一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雖然老黨說的倒大概猜中了他的想法,但他沒想把話說的這麼尖銳,趕緊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掩飾心底的心虛。
“黨叔,我真不是針對誰,也不是針對你們社群民警,我只是覺得現在真不能手軟,公安機關的主要職能還是在“打擊”這塊,你說的什麼“方式方法”、“群眾工作”什麼的,我覺得還是太虛,沒什麼意思。”
“那還是覺得我們搞社群的是不務正業,意義不大咯?”
餘安生不再說話,低頭自顧自喝酒,樣子算是預設了。
黨禹材抬頭望了望天,他知道今天這樣講還是說服不了眼前的小子,他乾脆一拍桌子道:“那這樣,你也來我們社群中隊,體驗體驗我們社群民警的工作模式,好好感受下什麼是真正的“楓橋模式”,到時你再自己給自己一個答案,你看怎麼樣?”
餘安生眼睛一下睜大,他沒想老黨會提出這樣的一個邀請,他整個人都是一愣,說起來他到五里牌所後還沒真正的下過社群,搞過社群警務,可現在老黨的意思是邀請他過去當一名真正的“片兒警”?
“黨叔,我只是和你交流一下,這個突然讓我換中隊,我覺得還是有些……”
黨禹材卻一直很看好他,知道這小子有衝勁,有能力,唯一缺的只是一點態度思想上的轉變,這下乾脆激他道:“怎麼?你不是看不起我們社群民警嘛,讓你過來體驗體驗,你是怕做不好麼?”
雖然平時所裡稍大一點的案子都歸辦案隊管,相比社群中隊來說辦案隊也要辛苦一些,但畢竟是一個所的拳頭部門,領導更重視、能出成績、價效比也高一些,此時讓餘安生放棄辦案隊,轉投到社群隊去每天同老大爺遛彎、搞走訪、搞入戶、查人口,做這些雞毛瑣碎的事,他真有些不願意。
“我不是怕做不好,我是……”
老黨一下也上頭了,他“嘩啦”一下把瓶子扔垃圾桶,指著餘安生就說道:“我看啊,你小子現在這水平,還真沒能力到我們社群隊來,我隨便給你安排個我們中隊走訪之類的事,你都辦不好,留在辦案隊繼續給你們中隊闖禍挺好的。”
餘安生一下臉都紅了:“誰說我搞不定的,不就是辦點治安案件、搞搞走訪,查查消防嘛,我是覺得沒用,你們那些東西,不是我們搞公安的主營業務。”
“你沒搞過,你有什麼資格說沒用?偉人都說過,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你憑什麼看不起我們搞群眾工作的?我說了,有本事你餘安生就來我們中隊,我讓你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好警察。”
餘安生血氣上湧,一下有些懵,乾脆也一拍桌子道:“好,我就來社群中隊,看看到底是“打擊”重要,還是你所謂的“預防”更重要。”
…………
第二天一早,餘安生起床後就有點後悔,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感覺昨晚似乎被老黨給套路了,幾瓶啤酒下肚,這分局刑警沒去成,反而答應去社群隊。這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再說了現在所裡警力緊張,每個中隊都在互相搶人,恨不得自己中隊能多雙做事的手,這比什麼都重要。想來老黨這看起來和藹親善的,搞半天也是一隻老狐狸,算來算去,是早就把自己給算進去了。
他剛想著等下怎麼和老黨解釋,就說昨晚自己喝多了,說話有點衝動,希望能收回答應去社群中隊的話,就在餘安生左思右想的時候,宿舍門被開啟來,郝仁哼著歌走了進來。
“哎呀,兄弟,昨晚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睡在一個寢室了。”
聽到郝仁故作玄虛的語氣,餘安生心裡一動,問道:“你去分局了?”
郝仁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道:“哎呀,沒辦法,你又不去了,所裡就把我推上去了,分局已經批了,說實話,我其實真不想去,刑警大隊又不是什麼好單位,每天到處跑,我這能力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