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與我纏白_赤心巡天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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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與我纏白(2 / 2)

偏偏他們已經麵對麵地接觸過新君,初步了解新君的理念,見證新君的手腕和仁德,看到國家在這個皇帝手中,的確有走向更好的可能。

忠於先君?忠於皇權?還是……忠於國家的現在和未來。

可誰才真正代表國家的未來,哪條路才是正確的呢?

紫極殿裡彙聚的,都是這個帝國層層篩選出來的最聰明的那一群人。可是對於齊國的未來,大家有相近的茫然。

管東禪早就受夠了朝堂的氣氛。

大家對新君的懷疑,試探,抗拒,乃至仇恨。

是他能夠理解,但又倍感屈辱的。

朝野稱頌聖太子,人人翹首盼仁君,那時代竟然已經過去。

四十四年的時光,將屬於聖太子的一切痕跡,都雨打風吹去。

他管東禪也曾享受巨大威望,被倚為國柱,現在是個人都要拔劍對他——今天上朝路上,有幾個言官對他吐痰。

他最終隻是將人拿下,沒有施以刑刀。

新君示仁以天下,他縱有明王業火,金剛手段,也隻能視辱不見,阿彌陀佛。

當下不同!

他按刀而出,在這紫極殿裡,拜於先君:“四十四年前,不聞朝中有武安。樓蘭爵勝於侯,明王需他跪拜!”

“向已離朝,不為齊屬。今為逆也,妖言惑眾,恨謗君心。”

“臣請提刀,為天下擒此賊!”

他今天請了很多次刀,唯有這一次,是真有出戰的心情。說到底,今日紫極殿中,並沒有值得他出刀的人。

暌違人間數十載,他今履世,還沒有真正酣暢的廝殺一場。

他也恥於以明王戒刀,為自家之血洗。

今日薑望是外人。

龍椅上正坐的皇帝,卻隻是注視著光鏡裡的人潮,抬了抬手:“哪有妖言,何來謗聲?”

管東禪一時按刀,不知何言。

新皇道:“先君曾給了朕名分,後來又收走——朕以武力奪鼎,得位不正。”

“朕也迫不及待,未足孝期而履極——蓋因光陰緊,天下諸強不會給大齊時間。諸天萬界俟齊亡,不會給朕時間。”

“今薑望何言其謬?”

“他代表了齊人不屈服的精神。”

“這天下洪聲,你聽不見麼?”

“天下百姓念先君!”

祂悵然看著那人潮,歎息一聲:“朕也不能忘。”

“今天他們站在朕的對麵,他們就是錯的嗎?”

“他們隻是以為朕是錯的。”

“若不是深愛這個國家,若不是愛極了先君,他們怎麼會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拿著扁擔迎刀槍!”

“天下黎民,芸芸眾生,各以小家及大家……誠為東國福祉,是先君德業。唯有大齊,如此朝氣,唯有東國,如此蓬勃。他們是最好的百姓,隻有在這片土地上,能夠生長出真正理想的極樂。”

“鄭氏父子懸顱為劍,刺朕以忠。”

“太醫令為天下問病。”

“今薑望之所為,更無不同。”

皇帝悠悠道:“明王戒刀,是為天下除外道。莫要沾染義士的血。”

管東禪垂首而敬:“臣心蒙昧,有賴陛下解惑。”

宋遙卻出班道:“百姓愚昧,人雲亦雲。”

“無非今日奉神,明日謗神。他們以為陛下是錯的,哪裡能夠理解陛下的雄圖。一個真正的盛世將要降臨這個時代,他們卻還死守著陳章舊典。”

“陛下懷仁,臣卻以為——不刑無以顯威,不威無以見德。”

他看著那茫茫的人潮,一時恨鐵不成鋼:“烏合之眾!天下豈以愚心害聖?”

皇帝一拂袖!

“智者不以天下為愚,明者豈言眾生皆蠢!宋大夫愛君心切,但不可再妄言。爾為眾生故,爾亦在眾生中!”

“世間無愚夫,隻有自以為智慧的高上者。”

“人心自有一杆秤,現在這杆秤上,朕輕如鴻毛。此非天下之過,是朕還沒有證明自己。”

“正確對麵的另外一種正確,並沒有那麼容易被理解。”

“先君有言——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既然天下覺得朕是錯的,朕就需要給他們一個解釋。”

“丘吉——”

新皇慢慢地道:“便宣咱們大齊帝國的武安侯入殿。就讓朕,接受他麵對麵的拷問。”

眾皆注目於丘吉。

放眼整個新朝,願從新君者,多少還是有一些高手在。

但除了明王管東禪,和靈聖王靈吒,誰在薑望麵前不是一劍的事?

甚至薑望出現在這裡,說明最高天境的決戰已有結果。他是帶著擊敗帝魔君、虎伯卿的武勳而來——兩位王爺,也都未見得能扛幾劍。

直麵攜恨而來的蕩魔天君……

大齊帝國的新任內相,是得了個找死的活兒。

“內臣領旨。”丘吉隻是微微躬身,即便奉命而出。

……

當浩浩蕩蕩的人潮,拍擊在紫極殿前。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廣場上,內官之首捧黃軸而下。

執戟的宮衛肅立兩列,目不斜視。

一身大宦的紅衣,瞧著十分喜慶,契合今日之盛典。

他的表情溫和,帶著十足的善意。自高而低,步儀合禮。

人潮遽止,止於著紫的薑望身後。

茫茫人海,錯雜的白,是名為“民心所向”的長披,覆在臨淄,延展於此大齊江山。

鋒芒畢露的長相思,終於把這份民心之恨,帶到竊據君位的佛陀之前。

薑望抬起頭來,與今日的大齊內相對視。

當年他的確勸勉過這位交好的內官,叫其好好努力,早些頂替韓令的位置,做齊國的內相。

沒想到丘吉真的做到了。

但卻是以這種方式!

“你敢來見我。”薑望開了口。

丘吉也看著他:“昔日您隻是一個小小的青羊子,修為不過內府,也奉旨拿人,親往即城,在實力遠勝於您的田安平手中,拿回柳嘯——在下不敢與您相比,可也要效仿您的勇氣,但為君命,則不敢弱其勢。”

當年當日彼此祝願。

今時今日各為其君!

薑望眸光微垂:“這麼說……當初那部《乾陽之瞳》,也是青石宮特意讓你找給我的。”

丘吉欠身而禮:“陛下料得您有此問,祂說——‘齊乃東域正統,舊暘遺澤,當歸於齊人。’”

薑無量的視野,薑無量的廣博,薑無量一切儘在掌中的絕對自信……便都在此句中了。

薑望隻是抬眸:“滾回去罷。叫薑無量出來。”

丘吉仍自溫聲:“陛下有——”

嘭!

他的話語砸回了口腔,他的身形像一顆石彈!砸穿了一路的高階,砸回紫極殿中。

留在原地的隻有一聲爆響。

隻剩丘吉的大紅官服緩緩飄落在地,像一灘殷紅的血。

言出法隨!

大齊內官真是滾回了紫極殿。

他倒是沒有彆的傷勢,隻是被剝得隻剩素白的裡衣,甚至那卷黃軸都仍然抱在手中。

他明白薑望的意思——

這一次不殺,往日的交情已經一筆勾銷。

再出來就是死。

但他在殿中直身,抱著黃軸繼續端莊地往外走。

“我奉陛下之命——特宣蕩魔天君入朝覲見!”

他跨過高高的門檻,從鄭商鳴身邊走過。

先前刺新皇而失其措的鄭商鳴,此時抿唇不語,正從裡衣扯下一段白布,慢慢地纏在手臂上。

沿途的宮衛,沒有一個敢對薑望拔刀。

或許有人並不怕死,敢在險中求富貴。可如何能夠麵對薑望身後的人潮!

那不是敵軍,那是自己的父老鄉親,是這個偉大帝國的偉大百姓,名之為“齊”的人民。

丘吉非常明白,他在麵對什麼。

但他昂首挺胸,朗朗高聲:“準爾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他大步地走:“準爾……謁君!麵刺君過!”

如果他今天死在這裡,也是為蕩魔天君手裡沾染一點血腥。也是讓“斬殺來使”的“敵軍”,削減幾分正義凜然。

哪怕耗去蕩魔天君千萬分之一的力氣,他的死也並非微不足道。

薑望當然並不會留手。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瞬間點燃丘吉。

但極樂的世界在他身後展開,如同一幅畫卷,一展一合,他便落回紫極殿中。

他沒有停頓,一步不停地繼續往外走:“我奉陛下之命——

“候在旁邊吧。”新皇說。

薑望的意思非常明確——

無以言爭,唯見生死。

他絕不會來覲見新君,絕不會承認這位新皇。

他可以一直等在紫極殿外,直到這場民意的海嘯……席卷整個大齊帝國。

等到天下皆朝臨淄的那一刻,億兆齊人全都做出選擇。即便是阿彌陀佛,也坐不住那張龍椅。

“陛下。”管東禪再次站出來:“臣去請他。”

“你請不來。”新皇擺了擺手。

“誰能為朕請進武安侯?”祂在龍椅上問。

滿朝文武,皆武安故舊,與其同殿為臣,就算沒有交情,也至少臉熟。

但此刻無人開口。

安樂伯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

虞禮陽在研究丹陛上的龍紋雕刻。

“陛下——”管東禪忍不住又出聲。

時間每過去一刻,薑望身後的人就會聚攏更多。

並不是薑望統一了如此廣闊的人心。

而是齊國的子民,在這個國家,在他們錯過的昨夜,做他們沒來得及做出的選擇。

給齊國百姓一萬次選擇的機會,一萬次的結果都不會變。

新皇懷仁於天下,有遠大的理想,無上的手段……但真正陪伴這個國家走過七十九年歲月,成就如今輝煌的,是那位先君。

終於新皇從龍椅上起身:“蕩魔天君有大功於人族,朕當親迎。”

滿朝公卿,無論抱著何等目的,這時皆隨君往。

浩浩蕩蕩的青紫之輩,湧出大齊帝國的政治中心,擁著新君,在一望無際的太乙天白玉廣場上流淌。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走出隊伍,右臂纏白。

而新皇從始至終並不阻止。

巍峨的紫極殿,沉默不言語。

紫極殿前的兩堆螞蟻,如潮湧相會,終見浪花千疊。

最後在那處最廣闊的平台處,新皇停下腳步。

祂和薑望之間,現在隻剩三十三級石階,彼此相視,並沒有言語。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但在過往的時光裡,青石宮於外,有不止一次的注視。曾經那些同於雀鳥的目光,終於在今天,被薑望所感知。

朝議大夫宋遙開口:“蕩魔天君帶了這麼多人來。”

“吾皇新喪,豈能不重?”薑望回應這位舊相識:“倒是你身後的紫極殿,怎麼人這麼少。是你宋遙能力不足,還是你身前這位……德行不夠?”

當初薑望去妖界履神臨之責,經行濟川,宋遙就一口一個青石宮,如今回想,這些年來,他想必串聯了不少。但今日一見,成果實在有限。

宋遙道:“新君當朝,仁治天下,國禮從簡。”

薑望仗劍在手:“我未見新君,見一逆賊爾!”

管東禪身燃業火,但阻於佛光。

宋遙還待再言,悵望人潮的新皇,也伸手攔住了他。

“朕以超脫視古今,未聞德勝之逆,唯見事敗之賊。”

新皇俯瞰人間:“天下非我,朕當勤民聽政,宵衣旰食,德澤人間,以正天下之非。”

祂看向薑望:“其實東華閣裡,朕就在等你這位魁於絕巔者。奈何先君棄劍,而你為七恨所牽引。”

祂在展現祂的寬容,祂的周慮,祂無上的強大!

世上似乎沒有祂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沒有什麼能夠逃脫祂的掌心。

今日滾滾人潮,眾生百態,似都掌中戲。

任何人麵對超脫者都該是絕望的。

但薑望隻問:“超脫共約你不用遵守麼?”

“願墮其下,六合再證。”

新皇歎息一聲:“所以你要弑君,應當等朕簽署超脫共約之後再來——今何急也。”

薑望搖了搖頭:“祀君豈有彆期?”

他拔出長劍,但見寒光照雪:“殺賊……不得不急!”

這時忽有一道高聲,響在宮城之外,人海之中。

茫茫人潮,又見新的潮湧——

“貝郡晏平,今來祭祀先君!”

晏平居前,晏撫居後,一前一後,代表整個家族的態度,亦如孤舟行來。

“臣……江汝默,祭拜先君!”

慈眉善目的今相,額亦纏白,為先皇戴孝。

“石門李氏,恭送先君!”

這卻是一道顫顫的老聲。

已經衰老非常的李氏老太君,拄杖緩行。其以雪帶纏額,又纏白於右臂。

在她身後並排跟著的,是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韓蘭思,以及辭彆東華閣的東華學士李正書。

“吾兒鳳堯,在冰凰島為人族守海疆,身不能至,遙祭都城!”老太君不似當初那麼硬朗,身上戴著的青羊天契,無法為她贖回年華。但她使勁地喊,開口還是能夠讓人聽見。

當代摧城侯全身披甲,雙眸泛紅:“逐風軍上下戴孝,為先君而悲。臣李正言,代十萬將士,來祭吾皇水酒一杯!徒然灑淚,不知複何言!”

“臣,易星辰——”

“易懷詠!”

“易懷民!”

“來祭先君!”

“寶樹為國而死,淮安當京而失天子,何能及他?當哭於靈前,乞罪蒼天!”

“法理不外,人情或缺。臣,陳符,當使天下知國禮,必先祀於先君,而後安國事。”

“臣,溫延玉!臣——無以言之!吾皇……吾皇見此妖氛耶?!”

……

紫極殿中未朝者。

此時此刻朝先君!

所有人都明白,薑無量是超脫者,擁有無上的偉力,是無敵的存在。

但人們還是湧來。

人潮一漲再漲。

薑無量身後都是青紫,其中間雜右臂纏白者。

今日人海之中涉來祭君者,都是孝衣。

哪裡是孤舟?

分明千帆競渡,分明百舸爭流!

最後薑望也舉起手中的兩枚虎符:“這是前線的鎮軍虎符——”

“青石宮裡坐禪者,當知人心何在。”

“那些沒來的,並不是支持你,隻是顧全國家,忠於國事!”

“試問這龍庭……你如何安坐?!”

一直欲言而被奪言的捕神顏敬,這時右臂已然纏白,亦不作彆語,隻是將那銅鑄號角前的力士推開,連同夔牛鑄座一起,一把舉起這足有千斤重的巨大號角,舉對天穹!

嗚——

悲壯蒼涼的號角之聲,響在紫極殿前。

顏敬心中無以言達的悲傷,以此聲作為長泣!

“天下皆非……是朕之非!”

新皇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旒珠簾下仍然麵浴光明。

“朕在冷宮裡坐久了,總是隔著窗子看人間……不免把人數計作數字,把愛恨視為知見。心中斟酌著去權衡,其實感受並不深刻。”

“見此大潮。”

“始知民心何怨!”

“朕要多謝蕩魔天君,多謝晏相江相,多謝我泱泱大齊,億兆黎民……多謝你們予朕以當頭棒喝。使朕知不足,而能有所益。”

新皇拱手在身前,對著這茫茫人潮,深深一拜:“此禮,拜於天下!”

“朕乃先皇嫡長子,武祖的血脈,以武奪鼎,誌在六合,而後平等,而後極樂。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這天下之怨,朕也受得。朕以苦果自嘗,必報天下以德。”

“朕不是天生聖賢,朕不能永遠正確。”

“朕必一再躬省,追思先君、武祖乃至曆代聖皇,但求往後,不傷天下之心。”

明王管東禪、朝議大夫宋遙、內官之首丘吉,乃至紫極殿中今日臣君者,也都隨祂拜倒。

一片青紫,貴於東國。

天上地下,古往今來,誰能受超脫一拜?

大齊萬萬裡,誰能受新皇一揖?

誰人福高如此?

這是當叫人海退潮的一拜!

但薑望在此時抬步。

“少在我麵前罰酒三杯,畫餅未來!”

戴孝而紫衣者,提劍而上階:“你要自嘗苦果,不是吞下這弑君的名聲,說一句‘朕德薄’,而是獻首於先君靈前,以血還血,以命償命!”

“當你的理想不能實現,你所做的一切都被證明為錯誤——這杯苦酒,你才能稱之為苦澀!”

人海隨之潮湧。

茫茫的白,隨這一襲紫衣,侵上紫極殿高高的台階。

三十三階如三十三天,新皇高上不可及。

民心一湧即覆堤。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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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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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書友“月下蒼柳”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7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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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書友“昔年gg啊”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7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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