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寂靜到了極點。
數百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們三人,等待他們的回應。
韓守義眼角抽搐,臉色鐵青,終於冷冷一笑:“好,好一個狂徒!”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賭就賭!三日後,咱們便看你拿什麼保住這顆腦袋!”
梁敬宗陰聲道:“不錯!三日之期,若援軍不到,我親手斬你!”
杜崇武獰笑著補上一句:“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三人一番冷笑,把話說死。
可他們眼底深處,卻閃爍著一抹難以察覺的慌亂與不安。
軍帳中的士卒們呼吸急促,心神激蕩。
他們心中震撼不已:一個新投軍的陌生人,竟敢賭上性命,斷言援軍必來!
這份膽魄,已足以壓過三人。
趙烈望著這一幕,心中波濤洶湧,久久不能平靜。
他不明白,這個陌生人,到底是誰?
又為何敢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立下這樣的誓言?
——
軍帳外,北風獵獵,旌旗獵獵作響。
而軍帳內,一場驚天的賭約,已然定下。
三日之後,便是真相大白的時刻。
誰的頭顱,會落在這片土地上?
誰,將在風雨飄搖的平陽,真正站立?
夜風獵獵,軍帳之中的火光搖曳不定。
三人帶著冷笑離去,帳外的喧囂聲漸漸遠去,隻餘下沉沉的夜色與風聲相伴。
趙烈心頭的弦,直到此刻才猛然鬆開。
可那份沉重與惶然,卻沒有半分消散,反倒愈加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抬眼看向帳中那名黑衣軍士,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片刻的沉默,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啞,透著一股難言的壓抑:
“兄弟——不,剛才該稱呼你一聲好漢。若非你出言相助,我方才隻怕已被他們三人逼到絕境。”
趙烈的聲音沙啞,眼神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激。
“這一聲謝,出自肺腑。你救了我,也救了軍心。”
黑衣軍士,也就是蕭寧,微微一笑,神色淡然:“不過舉手之勞,趙將軍不必掛懷。”
趙烈卻搖頭,胸口起伏,神色愈加沉重。
“你不明白。”
他望著蕭寧,目光如鐵,聲音低沉。
“你方才雖幫了我,可也把自己推上了絕路。”
他頓了頓,心頭滿是擔憂:“你賭上人頭,說三日內必有援軍……可若是三日後,援軍仍不至,你怎麼辦?!”
話音一落,帳中氣氛瞬間凝固。
火光映照下,趙烈麵色蒼白,神情裡滿是惶然。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麵。
援軍?
那不過是他的一句善意謊言,是他用來穩住軍心的最後一張空牌。
事實上,他自己心裡都不敢奢望,真有人會來救陽平。
三日之期,一旦援軍不至,那些軍士也許還能怪他趙烈,可眼前這個黑衣軍士卻是鐵了心的要賭命。
到時候,人頭落地,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想到這裡,趙烈隻覺心中愈發壓抑。
他緩緩走近幾步,盯著蕭寧,神情帶著焦急與勸慰:
“兄弟,我不知你為何如此篤定,可我勸你一句:若真到了不妙的那一刻,彆再硬撐了!趁夜逃吧!我可以暗中掩護你。”
“你是個好樣的,我不想見你白白送命!”
蕭寧靜靜聽著,唇角卻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他的眼神沉穩,聲音輕而冷:“趙將軍放心,我不會死。”
趙烈一怔。
他盯著蕭寧的眼睛,卻在其中看不見半點虛浮,隻有一種篤定到極致的堅毅。
這種眼神,讓他心底莫名一震。
可隨即,那份震動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吞沒。
他苦笑一聲,搖頭歎息:“兄弟,你太衝動了!哪怕你真心相信會有援軍,也不該拿命去賭啊!”
他聲音越說越急,透著深深的擔憂:“你可知,他們三人都是將軍,地位在此!即便三日後,援軍真的到了,你賭贏了他們,他們也能推三阻四,裝作不認賬。”
“到時候,他們一言定生死,說你蠱惑軍心照樣能把你斬了!軍中生死,全憑權勢,不憑公理!”
趙烈說到這裡,眼神愈加沉重:“可若你輸了,他們必然會借題發揮,當場砍下你的頭!”
“如此一來,無論輸贏,你都是吃虧的!”
帳中沉默。
隻有火光在跳動,映得二人神色明暗不定。
趙烈呼吸急促,死死盯著蕭寧,眼中滿是憂色。
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任何人如此擔心過。
可眼前之人,他不得不擔心。
若說方才三人的咄咄逼人如同三柄利劍,那麼此刻蕭寧的冷靜篤定,則像一堵厚重的城牆,將那三劍生生擋下。
隻是,這堵城牆,卻是用他的人頭去撐起的。
趙烈心中痛苦至極。
他不懂,為什麼一個昨日才投軍的陌生人,會在最危險的關頭,為他立下如此賭約。
更不懂,他哪來的信心,說“援軍必到”。
他想開口再勸,可喉嚨裡湧上來的,卻隻有一聲低沉的歎息。
蕭寧卻隻是靜靜站在那裡。
他神色冷冽,氣息沉穩,仿佛方才的賭命之言,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一句話。
他看著趙烈,眼神清冷,卻帶著一抹深意。
“趙將軍。”
蕭寧低聲開口,聲音堅定:“你放心。三日後,我的頭,還在。”
趙烈怔怔望著他,半晌無語。
他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震動。
對方的話,冷靜、堅決,仿佛背後有著無形的底氣支撐。
可他卻不敢信。
他搖頭苦笑,歎息連連。
“但願如此吧。”
“但願……真有奇跡出現吧。”
說罷,他拎起案邊的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從唇角溢出,順著下頜淌落,灑在衣襟之上。
他的眼神複雜,仿佛在看蕭寧,又仿佛透過他看向無儘的夜色。
他心中仍是憂慮。
援軍?
那不過是自己編出來的虛影。
可眼前這人,竟然敢賭上性命去支撐這個虛影。
趙烈心中一片茫然。
他無法理解。
可與此同時,他胸口深處,卻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震撼。
他喃喃低語,幾乎聽不清楚:
“兄弟啊……你到底是誰?”
——
這一夜,軍帳內火光不滅。
趙烈坐在案前,手中緊攥著那空了半壺的酒,心神翻湧不止。
而在他對麵,蕭寧神色沉靜,雙眸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那光芒,不似凡塵。
夜色沉沉,軍帳之中,火光搖曳。
趙烈手中捏著酒壺,喉頭滾動,灌下一口酒,喉嚨裡一片灼燒。
他眼神疲憊,帶著酒氣,死死盯著對麵的蕭寧。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人聽去:
“兄弟,我問你一句實話。”
他目光灼灼,似乎要從蕭寧的眼裡看出點什麼:“你方才那般篤定,三日內援軍必到——是不是……你真知道一些消息?”
空氣頓時一緊。
火光映照下,蕭寧神色未變,麵容沉靜,唇角隻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他搖了搖頭,聲音平靜:“我並不知。”
趙烈愣住。
片刻後,他麵色一僵,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仿佛被人一拳砸在胸口,整個人重重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
“你……果然也是虛言罷了。”
他喃喃出聲,帶著一股難言的失落與苦澀。
蕭寧靜靜看著他,不語。
趙烈目光黯淡,臉上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好,好啊。”
“既然你不知,那我便告訴你,不要再寄希望於什麼援軍了。”
他猛地抬起酒壺,狠狠灌下一口,像是要用烈酒燒儘胸中的憤懣。
放下酒壺時,他雙目布滿血絲,聲音低沉而決絕:
“不出意外的話,援軍是百分百不會回來的。”
這話一出,帳中頓時一靜。
蕭寧抬眼望著他,目光一瞬不瞬。
“為何?”
趙烈苦笑,笑容中透著深深的無力。
“為何?”
“嗬,這個問題,你倒是問得天真。”
他望向帳外的黑暗,眼神複雜,語氣卻愈加沉重:
“因為我太清楚了,當今的皇帝——乃是昔日的大堯第一紈絝。”
蕭寧眼皮微抬,目光閃了閃,卻未開口。
趙烈繼續低聲道,聲音裡透著壓抑已久的憤恨:
“你可知,在這之前,北境幾度告急?多少次請求援兵?可那些賢明的皇帝,縱然有治世之名,卻仍舊極少出手。”
“他們隻要覺得北境的烽火,還燒不到洛陵,便視若無睹!”
說到這裡,他猛然一拳砸在桌上,酒壺都被震得一顫,灑出幾滴酒液。
“那些皇帝尚且如此,更何況如今這個荒唐天子?”
趙烈目光森冷,滿是鄙夷與失望。
“他是誰?他是當年馳名京洛的第一紈絝!”
“遊宴聲色,醉生夢死!他登基,不過是機緣巧合,怎會真把這天下百姓放在心上?”
他冷笑,笑聲中透著刻骨的譏諷。
“我敢說,此刻他還在洛陵,日日笙歌,日日風花雪月。”
“北境百姓如何,軍士如何,他何曾在意過?”
“他要真在意,又怎會讓我們守在這孤城,等死!”
說到最後,趙烈的聲音幾乎是嘶吼而出,胸口起伏劇烈,仿佛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帳中,火光搖曳,照出他滿是憤懣與絕望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