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之中,火光搖曳。
趙烈怔怔地看著蕭寧,心口劇烈起伏,仿佛被一柄鈍刀子緩慢剖開,酸楚與憤怒、茫然與震駭混雜在一起,攪得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過了好半晌,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眼神複雜而沉重。
“兄弟。”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甚至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以後,在我麵前,你要說什麼大話,隨你。”
“可千萬彆在彆人麵前說這種話!”
“要是傳出去,彆人會覺得你瘋了!”
他說到這裡,猛地一頓,抬手指了指營帳外:“你以為那些士卒是什麼心境?日日夜夜盼望援軍,盼望奇跡,如今連活下去的念頭都快斷了。你一句‘平陽退敵’,若被他們聽見,不是給人希望,而是給人笑料!”
“他們會覺得你瘋了!真瘋了!”
趙烈聲音陡然拔高,滿是急切。
可蕭寧隻是安靜地坐在那,神色不變,眼神深沉如夜。
趙烈望著他,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他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在對著一堵銅牆鐵壁講話。
任何話,砸上去,都會被反震回來,連聲響都不會留下。
沉默片刻,他苦笑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種無奈的倦意。
“算了。”
他緩緩搖頭,像是把胸口的鬱氣都甩出去似的,轉身背過了身。
“我還是回去守著主帥吧。”
“等他醒了……再說。”
他說到這裡,步伐一滯,沉吟片刻,又低聲補上一句:“若他醒來,咱們就撤軍吧。不行就撤,活命才是真。”
話音方落,他正要邁步,卻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輕淡的聲音。
“我是認真的。”
趙烈的腳步驀地頓住。
整個人像是被人重重擊了一拳,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頭,眼神駭然地望向蕭寧。
那雙眼睛——清冷、沉靜,帶著不可動搖的堅定。
不像是在說笑。
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是真的。
趙烈的心口猛然收緊,呼吸一窒,喉嚨裡生生卡了一下,差點沒緩過氣來。
“你……”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嗓子卻像被掐住。
半晌,他才終於找回聲音,語氣卻已經有些發顫。
“兄弟,你知道你這話意味著什麼麼?”
“退敵?退敵?!你知不知道對麵是誰?”
“對麵可是三十萬人馬啊!”
趙烈的聲音帶著嘶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焦躁。
他猛地上前一步,緊緊盯著蕭寧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眼底看出一絲猶疑。
可惜,他什麼都沒看見。
隻有一片冷靜得過分的平靜。
那眼神,讓他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兄弟!”
趙烈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透出幾分焦急與怒意。
“彆說退敵了!”
“就算是守城,咱們都守不住啊!”
“你沒見過那敵軍大陣!黑壓壓的人馬鋪滿山野,聲勢如海潮,三十萬大軍殺來,連地麵都在顫抖!你以為這是一場對等的對戰麼?!”
“咱們不過幾萬殘兵,箭矢不夠,糧草不夠,士卒疲憊,個個心頭惶懼。”
“你憑什麼說在平陽退敵?”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輕巧?!”
他呼吸急促,胸口如同被烈火焚燒。
明明想狠狠斥責眼前這個年輕人,可話到嘴邊,卻生生卡住。
因為那份篤定,太沉了。
壓得他自己都生出了幾分猶豫。
——不對!
趙烈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不該有的動搖甩出腦海。
“我看得出來,你是一腔熱血。”
“可熱血沒用!”
“熱血填不平三十萬大軍的兵鋒,熱血擋不住數不儘的刀劍!你說得輕巧,可真正上陣殺敵的是我們!是我!”
他猛地抬手,重重捶在自己胸口上。
“是我這些兄弟們,要一個個倒在血泊裡!”
“你明白麼?!”
他吼得喉嚨都沙啞,眼角都泛起血絲。
可蕭寧隻是靜靜坐著,任憑他的怒吼在帳中回蕩,臉上依舊那副沉靜的神色。
像是千軍萬馬,都無法動搖分毫。
趙烈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終於泄了氣,重重呼出一口濁氣,眼神中滿是無奈與苦澀。
“行了。”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低沉沙啞:“彆多想了。”
“我先回去了。”
“等主帥醒了,再做打算。”
營帳之中,火光搖曳,映得兩人的麵龐一明一暗。
趙烈正欲離開,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過了身自。
“兄弟。”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眼神複雜地凝在蕭寧身上,帶著探究與試探。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問,說得突兀,卻透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鄭重。
蕭寧靜靜抬眼,迎著那目光,神色淡然,唇角微微一抿,緩聲答道:
“寧蕭。”
語氣平穩,既無多餘解釋,也不顯猶疑。
趙烈心口微微一震,暗暗將這名字牢牢記下。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深深刻在心底。
“寧蕭……”
說罷,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心緒再度翻湧,卻沒有再問。
隻是擺了擺手,轉過身去。
“行了,寧兄弟。”
“我還是回去守著主帥吧。”
“等他醒了……再說。”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帳門。
背影沉重,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絕。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極長,仿佛在這風雨欲來的夜裡,格外孤單。
蕭寧卻隻是目送著,沒有出聲阻攔。
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眼神深邃,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輕聲自語。
“平陽……豈能退?”
——聲音極輕,仿佛隨風而散,卻沉沉壓在夜色之中。
夜風呼嘯,獵獵灌入營帳縫隙。
趙烈掀開門簾,整個人走入黑暗之中。
火把的光在風裡搖擺不定,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步子邁得很快,像是要用腳步把心頭的鬱氣狠狠碾碎,可走出十餘丈後,卻還是不得不停下。
胸口翻湧,呼吸急促,喉嚨裡滿是壓抑不下的躁意。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
天幕如墨,星光被厚重的雲層遮去,隻餘一片沉沉死寂。
趙烈心底一緊,指節不自覺地攥緊,甚至滲出一絲涼汗。
蕭寧那句話,仍在他耳邊回蕩——
“平陽,就是退敵之地。”
短短八個字,卻像是驚雷劈在心頭,餘音不絕。
趙烈牙關緊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破口大罵,想說這是瘋話,是狂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癡心妄想。
可……
胸口卻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那句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力量,像是釘子般,狠狠釘進了心底,拔不出來。
趙烈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抹了把臉,粗糲的掌心摩擦著皮膚,火辣辣的疼。
“瘋子……”
他低低罵了一聲,語氣裡卻沒有半點輕蔑,反倒透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越想,心頭越是驚疑。
“是啊,他一個新入軍的年輕人,憑什麼敢說這種話?”
“難不成真以為,憑幾根銀針、幾句大話,就能改寫局勢?”
“荒唐!簡直荒唐!”
可就是這樣的荒唐,竟在他心口燃起了一絲火苗。
那火苗微弱,卻讓他在這死氣沉沉的夜裡,莫名感到一絲溫度。
趙烈胸膛起伏,半晌後,他忽然低低笑了兩聲。
笑聲帶著沙啞,卻出奇的暢快。
“哈哈……瘋子啊,瘋子。”
“可偏偏——我就喜歡這樣的瘋勁。”
他喃喃著,眼神漸漸亮了幾分。
那股亮光,仿佛從心底透出,照亮了原本壓抑到極點的黑暗。
趙烈驀地抬頭,望向遠方漆黑的天幕。
他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抹說不清的笑意。
“這家夥……”
“倒是對我的胃口。”
“有股瘋勁。”
“倒是個好苗子!”
他說完這話,整個人忽然輕鬆了幾分。
肩膀依舊沉重,但那份死氣沉沉的壓迫,似乎被衝開了一條縫隙。
風依舊冷,夜依舊黑,可趙烈心底,卻第一次湧出了一絲說不清的悸動。
他大步往前走去,靴底踏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步伐,比先前更為堅定。
夜幕沉沉,風聲獵獵,平陽城內的軍營裡籠罩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氣息。
趙烈守在營帳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帳內的床榻。
沈鐵崖安安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極其微弱。胸膛仍在起伏,可那雙眼皮卻始終沒有掀開半分。
趙烈眼皮發沉,整個人連魂魄都像是被死死壓住了一般。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推開帳門走進來了。每一次,都帶著滿心期待,可每一次看到的畫麵,都是同樣的安靜與沉寂。
“怎麼還不醒……”
趙烈在心裡低低嘟囔,聲音裡帶著幾分隱隱的顫抖。
寧蕭明明說過,喝了湯藥,配合針灸舒筋活血,頂多一夜,就能好過來。
可現在呢?
整整一日過去了,從日出到日落,再到此刻夜色深沉,沈鐵崖依舊沒有任何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