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這樣的人,也配做君?”
“他若真在平陽,三日內定破!大堯這仗,自取滅亡。”
領頭的探子眯起眼,遠遠望向北麵天際那點火光。
“傳聞,他登基不過三載,未有大戰。如今竟敢親征?怕是想博個虛名。”
“如今北境風雪連天,士卒苦寒,那樣的公子哥,怎受得了?若他真敢坐鎮,定是形同虛設。”
“將此事傳回。”
“是。”
幾名探子互相點頭,其中一人翻身上馬,另一人則取出號箭。
“嗖——”
一道短促的哨音劃破風聲,轉瞬即逝。
遠處,連綿雪原中閃起幾點微光。
那是更遠處的斥候應聲而動。
不多時,這幾名探子已潛入山穀。
他們熟門熟路地沿著凍河邊緣疾馳,馬蹄敲擊冰麵,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風掠過他們披風的邊緣,卷起細雪,迅速淹沒了他們的行跡。
……
平陽城北二十裡。
夜色如墨,風聲卷雪,天地一片蒼白。
大疆的主營就紮在這片雪原上,連綿百裡,帳幕成列。
黑鐵戰旗隨風狂舞,旗頭上的狼牙骨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嗚鳴。
那是屬於北疆的聲音,粗野、陰冷,卻蘊著一種駭人的力量。
最中央的巨帳高出其餘三丈,幔頂覆著厚厚的白氅,四周插滿狼頭長戟,火盆燃著樺油,照得整座帳中紅光跳動。
空氣裡混著鐵腥與獸皮的焦味,像是整座營地的血氣都被聚在了這裡。
幾名探子被帶進來時,膝下的雪還沒化,身上的白氅已被風撕得殘破。
他們俯跪在地,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在他們麵前,坐著一人——
拓跋努爾。
這位新繼大疆王位不久的君主,正負手立在火盆旁。
火光映在他麵上,映出冷硬的線條。
他身形極高,幾乎比尋常人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腰間掛著一柄長柄彎刀,刀鞘是血色的鱷皮,刀柄上纏著白鷹羽。
那柄刀,他親自取名“噬日”。
傳聞,這刀開鋒之日,飲了八十人的血。
他年紀不過四十出頭,卻因長年征戰,眉宇間的殺氣仿佛早已凝成實質。
他的臉並不粗野,反倒帶著一股異樣的冷俊,五官深刻而棱角分明。隻是那雙眼——太冷。
那不是凡人的目光,而是狼王盯著獵物的眼。
火光在他瞳底一閃一滅,映出探子們額頭的汗光。
良久,拓跋努爾才開口。
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鐵在磨。
“說吧。”
探子中年紀最長的那人立刻伏地,額頭緊貼地氈。
“啟稟大汗——屬下等三人,於今夜潛至平陽南壕外十裡,探得確切情報。”
“說清楚。”
探子抬頭一瞬,又立刻低下去。
“平陽守軍,兵力約四萬餘。其餘援軍未至。城中主帥為大堯新皇蕭寧——”
“他親至前線?”拓跋努爾的聲音陡然一沉。
探子立刻應道:“是。屬下已親耳聽見守軍口傳:‘陛下親禦中軍’。”
“嗬……”拓跋努爾輕笑一聲,那笑意冷得近乎森然。
他慢慢走到火盆旁,抬手拿起一截燒紅的木枝,隨意撥了撥炭火,火星劈裡啪啦地炸開。
“繼續。”
“是。”探子再度叩首。
“屬下探得——平陽軍中怨言極重。”
“怨言?”拓跋努爾挑了挑眉。
“是。屬下等夜伏其營外,聞得多處議論。”
“有人言:新皇年少,不諳軍陣,縱獵失度,輕佻奢縱。”
“有人言:他在京中時,好酒好花,凡事不理,隻知享樂。”
“亦有人笑言:那位陛下從未帶兵,連鼓令與退令都認不清,如今竟要指揮北境之戰,實乃天賜良機。”
火光一跳,照亮探子的臉,額上冷汗如線。
“屬下所聞,句句確鑿。”
帳中陷入短暫的寂靜。
風從帳口灌入,火焰微微搖晃。
拓跋努爾將木枝丟回火盆,轉過身來。
他那雙眼像兩團暗光,緊緊盯著那幾名探子。
“你們確定?”
“確、確鑿無誤!”
“他們的口音,你們能辨清是北境人?”
“是北境本土卒音,絕非偽裝。”
拓跋努爾凝視他們片刻,嘴角緩緩勾起。
“嗬……”
那一聲笑,低得幾乎聽不見。
“有意思。”
他走回座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計算。
“蕭寧……”
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味道。
“朕倒是聽過。”
他微微抬頭,神情似笑非笑。
“當年大堯亂選儲君,立了個宗支王爺——說他荒唐無度,鬥雞走馬,不通詩書,凡事隻會取樂。”
“南朝那些老臣,曾暗地裡稱他‘紈絝王’。”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隻是沒想到,這樣的人,竟也敢親征?”
“他該知道自己要麵對什麼吧?”
帳中諸將立在左右,不敢插言。
拓跋努爾的笑意漸漸轉為森寒。
“嗬,不怕死麼?”
“好。”
他忽然一拍案幾,火盆的炭火被震得猛地一跳。
“這倒省事了。”
“朕原還想著,咱們得打到洛陵,才能見到這位所謂的大堯第一紈絝呢。”
“如今他自己送上門來,倒省了本王半月兵程。”
“還有什麼事,是比咱們在北境活捉了他們大堯的皇帝,更能讓他們沮喪的呢?”
他說著,目光投向那副山河圖。
平陽——大堯北防的最後一道關隘,此刻正被一枚黑石重重壓在中央。
拓跋努爾抬手,指尖輕輕一按,那黑石被他硬生生按碎。
“傳令——”
他語聲極冷,“三十萬鐵騎,今夜行軍,全軍東推二十裡。明日巳時,平陽外壘前列陣。”
“末將得令!”
幾名將領齊聲應下。
“告訴各部,明日破陣,三日破城。”
“若天命在我——此役,取的不隻是平陽。”
他緩緩起身,披風微張,雙臂展開。
“朕要親手活捉大堯的新皇蕭寧。”
“捉他於雪地之前,懸首軍門。”
帳中氣息驟然一緊。
風聲呼嘯,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一種近乎狂烈的光。
他緩緩閉上眼,似在細聽外頭的風。
“嗬,大堯的天子……朕聽說他長得極俊,文弱如女。”
“若真如此,待朕抓到他——便讓他好好看看,何為鐵與血的天子。”
周圍眾將低頭齊呼:“喏——!”
“去吧。”
拓跋努爾揮手。
探子連連叩首,倒退而出。
帳門被掀開的一瞬,風雪撲麵灌入,火光被吹得劇烈搖曳。
拓跋努爾仍立在原地,負手而立,眼底那抹冷意如鋼,閃著寒光。
“蕭寧……朕看你能撐幾日。”
他低聲喃喃,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
火盆裡一塊炭忽然崩裂,火星飛散,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一笑,轉身緩緩踏入帳後的影處。
那笑極淡,卻帶著絕對的自信。
——他相信,這一戰,必定是他的大疆入主中原之始。
帳中火光漸暗。
眾將退去之後,隻剩風聲繞著帳幔呼嘯,帶起幾縷灰燼在空氣中打著旋。
拓跋努爾仍站在原地,背對火盆,雙手負於身後。
他神色安然,像是在傾聽風聲,又像在回味方才那幾名探子的稟報。
片刻後,帷幔輕輕一晃,一道低矮的身影從陰影裡走出。
那人身形矮小,膚色黝黑,體格結實如鐵,雙臂粗壯,麵上卻並無北疆人常見的棱角分明。
他是拓拔焱——出身邊地的異族降將,行事一向謹慎寡言,卻以機警與謀慮著稱。
此刻他眉頭緊鎖,緩緩走到拓跋努爾麵前,沉聲道:
“大汗,此事似乎有些古怪啊。”
拓跋努爾聽到聲音,連頭都未回,語氣卻淡得如煙:
“哦?說說。”
他語氣平淡,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篤定與漫不經心。
拓拔焱上前一步,抱拳,聲音低沉:“對於這位大堯的新皇蕭寧,咱們其實都聽過。”
“他那‘紈絝’的名頭,從南到北,幾乎無人不知,確實是個荒唐的人物。”
他頓了頓,語氣卻陡然一轉。
“但——咱們的大敵,我們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那趙烈、沈鐵崖二人,皆是多年宿敵。無論是治軍之法,還是守陣之嚴,他們素來謹慎,不容私語。”
“他們最懂軍心之重,最知士卒之變。若他們當真擁護那位新皇,軍中豈會流傳出這等毀主之言?”
拓跋努爾聽著,仍舊麵無表情,隻在火光中微微挑了挑眉。
拓拔焱又向前半步,神情愈加凝重。
“我以為,這傳言有蹊蹺。若真是那蕭寧登臨前線,親禦中軍,這些言語就更顯不合常理。”
“一個紈絝的君主,縱然無能,也該顧忌顏麵。可如今這等流言傳遍軍營——要麼他們軍心大亂,要麼……這是故意讓咱們聽到的。”
帳中空氣陡然凝重。
風聲一陣又一陣地灌入,火焰跳動的影子映在兩人之間,像是在兩人腳下拉出一條暗暗的界線。
拓跋努爾終於回過身。
他抬起頭,看了拓拔焱一眼,眼底那抹冷光一閃而過。
“你懷疑他們是在放煙?”
語氣裡沒有怒意,反倒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玩味。
拓拔焱微微躬身,道:
“屬下不敢妄言。隻是大汗,咱們這些年打仗,不知遇過多少‘巧計’。敵人退一步,往往是為進兩步。趙烈、沈鐵崖都不是愚人。北境畢竟有他們兩人坐鎮,咱們不得不多想一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