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焰搖晃,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幾人仍未動。
他們隻是靜靜地站著,仿佛怕自己一動,那火光就會滅,那背影就會消失。
——這一夜,注定要被記住。
因為就在這夜的沉默裡,平陽的命運,已經悄然改寫。
帳內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蕭寧依舊負手而立,神情沉穩。
趙烈、韓雲仞、梁桓、董延幾人仍在原地跪著,麵麵相覷,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空氣像被冰凝固,連呼吸都透著一股疼。
蕭寧緩緩抬起手,掌心在空中輕輕一擺。
“好了。”
他聲音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疲意,卻無半分遲疑。
“朕意已決。”
那短短四個字,像刀落鐵麵,鏗鏘有聲,切斷了眾人心中所有試圖再挽的念頭。
趙烈還想再說,卻被蕭寧的目光止住。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
陛下的命令,不隻是命令。
那是一堵牆。
他們誰,都撞不過去。
蕭寧輕聲道:“回去吧。各自整頓人馬,按原令退往北關。天亮之前,不得遲疑。”
“陛下——”韓雲仞聲音顫了顫。
“退下。”蕭寧沒有看他,隻抬了抬手。
那抬手的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極重的威壓,像山嶽沉落。
風又灌入帳內,燭焰跳動,光影一晃,映出蕭寧半張被火光割裂的臉。
那是一張靜到極致的臉——靜得像是已經看透了生死。
趙烈胸口一緊,隻覺那一刻,心裡什麼都塌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情緒,抱拳一拜。
“……遵旨。”
韓雲仞、梁桓、董延也陸續起身,神情複雜到極點。
他們知道,再多的勸,已無意義。
這位少年天子一旦說出“意已決”,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
幾人硬生生跪拜,再起身時,心裡都像被刀劃了一道口子。
轉身離開之際,趙烈忍不住回頭。
帳門簾掀開,寒風卷雪。
他看見蕭寧仍站在火前,背影被風雪掩去一半。
那道身影孤立無援,卻又沉穩得仿佛能壓住整座城。
趙烈胸中一陣鈍痛,咬牙低聲道:“陛下……保重。”
蕭寧沒有答,隻微微頷首。
簾幕落下的瞬間,幾人心頭像被一層雪徹底封死。
——
夜色愈深,風越急。
平陽營外的積雪,厚得幾乎能沒過腳踝。
趙烈、韓雲仞、梁桓、董延幾人披著鬥篷,踩著雪一路往外走。
身後是中軍大帳那一點橘紅的火光,漸漸遠去。
他們誰都沒說話。
風聲像野獸,在四周呼嘯。
直到行至輜重營外,梁桓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一個人守平陽……這算什麼主意?”
那聲音悶啞,幾乎被風吹散。
趙烈回頭看了他一眼,神色疲憊,卻沒有斥責。
梁桓呼吸沉重,滿腔鬱氣,咬牙又道:“我就不信,陛下真能一個人擋得住三十萬大軍!這不是瘋話是什麼?!”
韓雲仞皺眉:“閉嘴。”
他話雖嚴厲,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怕被風聽見。
梁桓冷哼一聲,但終究沒再吭。
幾人走到路口,停下。
雪落在盔甲上,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風從營壘之間穿過,旗角獵獵作響。
良久,韓雲仞沉聲道:“陛下的心思,恐怕不止表麵那麼簡單。”
趙烈側頭看他。
韓雲仞繼續道:“你們不覺得嗎?陛下的命令裡,似乎有意讓我們退——不是因為他畏戰,而是另有用意。”
董延抬頭,眉間皺著:“用意?什麼用意?”
韓雲仞看向遠方的天色,那雪夜之中,平陽的方向被白霧吞沒。
“我在想,陛下會不會有彆的心思。”
幾人都默不作聲。
韓雲仞的聲音更低了些:“也許……陛下另有計策。”
梁桓哼了一聲,冷道:“計策?他一個人能有啥計策?麵對三十萬大軍,哪怕是神仙下凡,也沒法一個人守住城!”
趙烈沒接話,隻是沉默。
他在心裡反複琢磨那句——“讓我一個人來守就夠了”。
那句話太奇怪,太不合常理。
若不是陛下親口所言,任何人敢這麼說,他早一刀削了腦袋。
他忽然停下腳步。
風雪吹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喃喃道:“不……或許陛下真有他的打算。”
韓雲仞看向他,眉頭一動。
“趙將軍的意思是?”
趙烈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你們都知道,陛下武功之高,咱們中誰也比不過。若真讓他一個人留下,他未必會立刻陷入險境。”
“可……”董延皺眉,“就算他再強,一個人能擋多少?幾十人?幾百人?那也是三十萬鐵騎啊!”
趙烈點頭,眼神卻越發冷靜:“我自然知道他一個人不可能擋下三十萬。但若他隻是要拖延——呢?”
“畢竟,陛下之前就說過,平陽城,隻要守住三日,敵軍自退!”
“如果咱們相信這句話,把這句話當成真的,那麼,陛下定然是要守這平陽城三日的!”
“可是呢,如果讓咱們留下來守,咱們必定死傷慘重!所以,陛下依舊打算守城,可又不想咱們再死傷慘烈!”
“所以,他決定用自己的武功優勢,進行拖延!”
這句話一出,幾人同時怔住。
“拖延?”韓雲仞低聲重複。
“嗯。”趙烈的聲音低沉而緩,“陛下若真要我們退,那他留守平陽,或許就是為了掩護撤軍。”
“同時,還能達到守住平陽城三日的目的!”
風聲卷過,眾人麵麵相覷。
那一刻,他們終於明白趙烈話中的分量。
——掩護撤軍。
——以身為餌。
梁桓臉色變了,額角青筋暴起:“你是說,陛下要獨自留下拖住敵軍?!而且還是三日?!那……那豈不是送死?!”
趙烈沒有回答,隻是緩緩垂下頭。
韓雲仞臉色也陰沉下來,神情複雜到極點。
他喃喃道:“若真如此……那陛下這回,是要拿命護我們了,護這平陽城了!”
幾人沉默了。
雪在他們肩頭一層層積起,風一陣陣呼嘯。
整個營地寂靜得隻剩下呼吸與風聲。
良久,董延低聲道:“可是……陛下的武功再高,能拖得住多久?一炷香?一刻?一夜?”
“誰知道呢。”趙烈聲音低沉,“也許他有彆的算計,也許他心裡早有準備。但無論如何,再多的計謀,與無法支撐一人戰勝三十萬人!”
“這種法子——終究是拿命換。”
梁桓狠狠一拳砸在雪地上,怒聲低吼:“那我們算什麼?我們這些人算什麼?!讓陛下一人去死,我們活著逃?!”
那聲音低沉嘶啞,帶著怒意。
韓雲仞閉了閉眼,心口劇烈起伏。
他喃喃道:“不行。”
趙烈轉頭看他。
韓雲仞咬牙道:“我們不能走。哪怕陛下真要以身斷後,我們也不能丟下他。”
趙烈沉默不語。
可那一瞬間,他的拳頭已經握緊到發白。
董延也抬起頭,眼神裡閃著某種堅決:“沒錯,若真如此,我們不能退。”
梁桓一腳踢開身邊的雪,狠狠道:“退?退到北關算什麼!陛下一個人守平陽,我們還苟著活命?老子不乾!”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不高,卻壓得風雪都顯得沉重。
趙烈垂頭,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我也不走。”
那聲音平靜,卻像一塊石落在雪地,砸出厚重的回響。
“陛下命我們退,是為護我等性命。可若他真獨守平陽,那便是以命換命。”
“此戰若敗,北關也守不住。”
“與其苟活,不如與陛下同生共死。”
韓雲仞抬頭,望著風雪之中那一點隱約的燈火。
那是中軍大帳的方向。
火光早已被風雪模糊,但他們都知道——陛下還在那裡。
“他一人守平陽,我們四人,怎能退?”
他咬緊牙關,一字一頓地道。
梁桓沉聲附和:“若是送死,那也該一起送!”
董延的唇在發顫,聲音低啞:“陛下為君,能舍生護臣;我等為臣,豈能畏死棄君?”
風聲呼嘯,卷起一片雪塵。
趙烈抬起頭,眼中閃著一點火光。
那火光不是狂熱,而是冷靜到極致的決心。
“不可退。”
他聲音沙啞,卻堅如鐵。
“無論陛下怎麼命,我們都不能退。”
“平陽若亡,我們便亡。”
“平陽若立,我們便同立。”
幾人對視,目光如刀。
風雪撲麵,卻再無一人畏縮。
韓雲仞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明日天亮,若陛下真下令撤,我們……便留下。”
“留下?”梁桓眼神熾熱,“當然要留下!”
趙烈點頭,沉聲道:“各自回營,暗中傳令,準備待命。明晨之前,不可走一步。”
“喏!”
幾人齊聲應下。
風雪呼嘯,夜色如墨。
他們轉身離去,背影沉重,卻步伐堅定。
雪壓在他們肩頭,冷得像鐵。
可他們心頭的那股熱,卻在風雪中燃得更烈。
因為他們已明白——
此戰,已不止是平陽之守。
更是命與信的分界。
退,是苟活。
留,是血。
他們知道,陛下不許他們死。
可有時候——
臣子死,才是忠。
這一夜,平陽的雪下得更大了。
風聲裡,仿佛有鼓鳴自遠方傳來。
那是血的召喚。
趙烈回頭,望向中軍方向。
燭光微弱,卻依舊未滅。
他低聲喃喃:
“陛下……您要獨守平陽,我們也不會退的。”
風雪吞沒了他的聲音。
天地茫茫,
唯有那點火光,在風雪中搖曳——
像是平陽城最後的心跳。
幾人很是默契的對視了一眼,目光逐漸堅定!
繼而,化作了腳下的動力,重新朝著蕭寧所在的營帳走去!
這次!
他們要!
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