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這天,天陰沉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槐花坐在炕沿,給畫夾裡的紅薯苗添了層薄雪,用淡墨勾出雪粒的輪廓,看著就像能落進人心裡去。
“傻柱在加固雞窩呢,”張奶奶端著盆熱水進來,水汽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你去瞧瞧,彆讓雪灌進窩裡,小雞仔該凍著了。”槐花應著,指尖在畫紙上頓了頓,想起那些剛出殼的小雞,黃絨絨的一團,冷了就擠在一塊兒,像撒在草堆裡的金豆子。
雞窩旁,傻柱正往籬笆上糊稻草,枯黃的稻草沾著雪,凍得硬邦邦的。“這草得塞嚴實了,”他邊塞邊念叨,“三大爺說漏風的雞窩,小雞存活率得降三成。”槐花蹲在旁邊看,他的眉毛上沾了層白霜,像落了圈碎銀,呼出的白氣裹著哈喇子,在下巴上凝成小冰珠。“你看這角,”他指著雞窩拐角,“得多糊兩把,風從這兒鑽得最凶。”
三大爺背著手站在雪地裡,手裡捏著個溫度計,玻璃管裡的紅線縮成一小截。“零下二度,”他對著傻柱喊,“雞窩溫度得保持在十五度以上,我算過,燒盆炭火能升溫十四度,正好。”傻柱趕緊往雞窩旁挪了個炭盆,火炭紅通通的,映得他的臉也發亮。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院裡轉圈,鏡頭對著飄落的雪花拍:“家人們看這初雪!比柳絮還輕,落在睫毛上就化,這才是冬天的浪漫!”他忽然被雞窩的稻草絆了個趔趄,手忙腳亂扶住籬笆,驚得小雞仔“唧唧”亂竄,“哎喲,差點把這小寶貝驚著!”他指著最小的那隻雞仔,絨毛沾著雪,卻依舊梗著脖子啄地上的穀粒,“這股韌勁,隨傻柱哥!”
小寶和弟弟戴著虎頭帽,舉著木鏟在院裡堆雪人。“姐,你看雪人戴的帽子!”小寶把傻柱的舊草帽扣在雪人頭上,帽簷還沾著去年的麥秸,“像不像傻柱叔?”弟弟往雪人脖子上纏紅布條,是從槐花花布衫上剪的邊角料,在白雪裡紅得紮眼。
傻柱加固完雞窩,直起身捶了捶腰,稻草屑混著雪沫子從他身上往下掉,像隻剛從草堆裡鑽出來的熊。“得給羊圈也加層草,”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阿白剛生了羔子,怕冷。”槐花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耳朵,像兩片沒乾透的山楂片,忽然想起灶房裡還有張奶奶剛熬的薑湯,便轉身跑了過去。
張奶奶正往灶膛裡添柴,火舌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響。“給傻柱端碗薑湯,”她往碗裡撒了把紅糖,“趁熱喝,不然該凍感冒了。”槐花端著碗出來,見傻柱正蹲在羊圈旁,用手給小羊羔捋毛,阿白溫順地舔著他的手背,眼裡像蒙了層水霧。“喝口吧。”她把碗遞過去,碗沿燙得發顫。
傻柱接過來,仰頭喝了大半,辣得直咂嘴,卻咧開嘴笑:“張奶奶熬的薑湯,比啥都管用。”三大爺湊過來,也想喝一口,被張奶奶瞪了回去:“你那老寒腿,喝這個上火,給你留著山楂水呢。”
三大爺悻悻地轉身,蹲在雞窩旁數小雞仔:“十二隻,一隻沒少,我算過,這樣的雪天,隻要保暖好,存活率能到百分之百。”他忽然指著院角的柴火垛:“得再劈點柴,我算過,這場雪得下三天,每天得燒兩捆柴,不然炕該涼了。”
槐花翻開畫夾新的一頁,把傻柱喂羊羔的樣子畫下來。他蹲在地上,手背沾著羊毛,小羊羔在他懷裡縮成一團,像朵沒綻開的棉桃。許大茂舉著相機拍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家人們看這紅鼻頭!像極了年畫裡的福娃娃,透著股子喜慶!”
晌午的雪下得緊了,院中的青石板被雪蓋得嚴嚴實實,隻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張奶奶蒸了蘿卜包子,白胖的包子在籠屜裡冒著熱氣,蘿卜的清甜味混著酵母的香,漫得滿院都是。“快來吃,”她用筷子夾起一個,“涼了就不好吃了。”傻柱捧著包子蹲在羊圈旁吃,包子餡掉在地上,引得小羊羔直蹭他的褲腿,他便把剩下的皮喂給它們,自己嚼著餡笑。
槐花坐在炕桌旁,慢慢啃著包子,目光落在畫夾上的雞窩。雪落在稻草上,像給雞窩蓋了層白棉被,炭盆的熱氣從縫隙裡鑽出來,在雪地上熏出個小小的圓斑。傻柱的草帽落在雪人頭上,帽簷的雪正一點點融化,順著帽繩往下滴,像串斷了線的珠子。
許大茂把相機裡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給大家看:“家人們看這張,傻柱哥喂羊羔,雪花落在他肩膀上,這畫麵太治愈了!還有這張雪人,戴的草帽跟傻柱哥的一模一樣,絕了!”他忽然指著照片裡的蘿卜包子:“張奶奶的手藝真絕,隔著屏幕都能聞見香味!”
午後,雪小了些,變成了洋洋灑灑的柳絮。傻柱扛著斧頭去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咚咚”響,雪沫子隨著震動飛起來,像撒了把碎玉。槐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屋簷下,給上午的雪人畫上色。雪人的白用了最淡的墨,草帽塗成灰黃色,紅布條用了朱砂,在紙上亮得像團火。
傻柱劈著柴,忽然停下來,往手裡哈了口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槐花看著他的手,指關節腫得像小蘿卜,是常年乾活凍的,便起身回屋,翻出張奶奶給的凍瘡膏,往他手裡擠了點:“抹上,能好受點。”傻柱的手頓了頓,指尖觸到藥膏的溫熱,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卻還是乖乖地抹勻了,連指縫都沒落下。
三大爺在院裡掃雪,掃帚“沙沙”地劃過地麵,露出青石板的原色。“我算過,這雪下了三寸厚,化了能積半缸水,夠澆菜畦的了。”他指著掃出的雪堆,“堆在葡萄架下,開春化了正好澆根,比自來水有營養。”
傍晚,雪停了,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給雪地鍍了層金。傻柱把劈好的柴碼成垛,像座小小的城堡,三大爺在旁邊數柴捆:“二十八捆,夠燒十四天,正好撐到下次趕集。”張奶奶端著剛煮的紅薯出來,熱氣騰騰的紅薯在手裡滾來滾去,甜香混著雪的清冽,像支溫柔的歌。
夜裡,炕燒得暖暖的,槐花躺在被窩裡,聽著窗外的風聲。傻柱大概在給雞窩添炭,炭盆的火星透過窗紙,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隻跳舞的小獸。她摸了摸畫夾裡的雪人,忽然覺得,這小雪天的日子,就像這被窩裡的暖,看著平淡,卻裹著讓人離不開的實在,像傻柱喂羊羔時的耐心,像三大爺算完賬後的滿足,像張奶奶蘿卜包子裡多放的那勺油,藏著不聲不響的疼惜。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賬本上記下:“加固雞窩稻草(五毛),薑湯紅糖(三毛),蘿卜包子麵粉(一塊),今日總支出一塊八,節省炭火損耗(預估五毛),劃算。”他把賬本合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笑,覺得這賬算得心裡踏實。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棉手套,指尖磨破了個洞,她用厚線密密地納,納出朵小小的雪花。“明天該去拾柴了,”她對旁邊研墨的槐花說,“後山的鬆針落了一地,燒著旺,你傻柱叔最愛用。”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的柴火垛,雪在柴縫裡積成小小的堆,像給柴火戴了頂白帽子。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傻柱加固雞窩的背影、三大爺數小雞的認真、孩子們堆雪人的歡鬨……最後停在槐花的畫紙上:“這雪人畫得太傳神了,連草帽上的麥秸都畫出來了,這才是冬天該有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傻柱就背著背簍準備去後山拾柴。槐花扛著畫夾要跟著,說想畫雪後的山林。張奶奶往她兜裡塞了個烤紅薯:“揣著路上吃,彆凍著。”傻柱見她過來,趕緊把背簍往自己肩上挪了挪,給她騰出隻手:“路滑,牽著我的手。”
山路被雪蓋得軟軟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槐花的畫夾裡,已經畫下了枝頭的冰掛、雪地裡的獸印、還有傻柱彎腰拾鬆針的背影——他的褲腳沾著雪,背簍裡的鬆針堆得像座小山,鬆針的清香混著雪的冷冽,像種清清爽爽的日子。
她忽然發現,畫夾裡的每一頁,都藏著點冬天的痕跡:窗紙上的冰花、炭盆的火星、雪人的紅布條……就像日子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都帶著雪的乾淨和火的暖。而傻柱手上的凍瘡膏,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吸收,像層看不見的膜,護著這雙撐起日子的手。
隻是她沒注意,畫夾裡那頁小雞仔的畫紙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根鬆針,是從傻柱的背簍裡掉出來的,綠得發暗,像個剛寫下的頓號,卻又帶著層雪的白,像藏著個關於春天的伏筆。
後山的雪比院裡厚,踩下去能沒過腳踝,每一步都陷得深深的,又被自己的體重壓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誰在耳邊嚼著脆生生的凍梨。傻柱走在前麵,背簍在身後晃悠,裡麵已經鋪了層鬆針,金黃的,帶著點被雪壓過的潮氣。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槐花,見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便彎腰在雪地上踩出串腳印:“踩著我的腳印走,省勁。”
槐花踩著他的腳印往前挪,畫夾在懷裡抱得緊緊的,生怕雪沫子沾到紙上。她的睫毛上結了層白霜,像落了圈碎鑽,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霧,又很快被風吹散。傻柱的腳印很大,她的腳踩進去隻占了小半,鞋邊沾著的雪被體溫烘化,又凍成薄冰,走起路來“哢啦哢啦”響,像揣了串小鈴鐺。
“歇會兒吧。”傻柱在塊背風的石頭旁停下,從背簍裡掏出個粗布包,打開是兩個烤紅薯,還溫乎著。“張奶奶塞的,說山上冷,讓揣著暖手。”他把紅薯往槐花手裡塞,自己留了個小的,皮都沒剝就往嘴裡啃,燙得直哈氣,嘴角卻沾著點焦黑的皮,像隻偷吃東西的熊。
槐花小口啃著紅薯,甜絲絲的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把凍僵的手指都焐熱了些。她翻開畫夾,筆尖在紙上輕輕劃——傻柱啃紅薯時皺起的眉頭,背簍裡鬆針的紋路,石頭上積雪的褶皺,都被她細細地描下來。雪光反射在紙上,晃得人眼睛發酸,她便眯起眼,憑著感覺勾勒輪廓,倒比睜著眼畫得更靈動些。
“你看那棵鬆樹。”傻柱忽然指著不遠處,一棵老鬆的枝椏被雪壓得彎彎的,卻沒斷,枝頭還掛著串冰棱,像串透明的葡萄。“我爺說這樣的樹最有勁兒,看著彎了,其實根紮得深著呢。”他撿起塊石頭,往鬆枝上扔去,雪“嘩啦”一聲落下來,冰棱卻紋絲不動,在陽光下閃得更亮了。
槐花趕緊把這景象畫下來。鬆枝的弧度用淡墨勾出,冰棱用留白表現,雪落在枝椏上的厚重感,就用濃墨在底部暈染。畫到傻柱扔石頭的背影,她故意把他的胳膊畫得粗了些,像能扛起整座山似的。傻柱湊過來看,手指在畫紙上輕輕點:“這冰棱畫得像,能看出涼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