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坐在渠岸的石頭上,畫傻柱清淤的樣子。他的膠褲裹著腿,泥水在褲管上畫出深淺不一的紋路,像幅流動的畫。鐵鍬揚起的泥塊在空中劃出弧線,落下時濺起的水花用淡墨點染,朦朧得像層霧。許大茂在水裡撲騰的樣子,她故意畫得像隻落水的鴨子,引得自己直笑。
“歇會兒吧。”槐花把水壺遞過去,壺嘴擦得乾乾淨淨。傻柱從水裡上來,腳在石頭上一跺,膠鞋裡的泥水“嘩啦”流出來,像開了個小泉眼。他灌了大半壺水,喉結滾動的樣子被槐花迅速畫下來,線條硬朗得像渠岸的土坡。
“這渠通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泥,“麥子就能喝飽水,三大爺說今年準能多收兩成。”槐花看著他臉上的泥點,忽然覺得比任何畫都生動,伸手想幫他擦掉,指尖剛碰到他臉頰,又像被燙了似的縮回來,轉身假裝看水裡的綠藻,耳根卻熱得發燙。
張奶奶提著籃子來送午飯,籃子裡是剛蒸的菜窩窩,蘿卜纓子做的餡,綠瑩瑩的像翡翠。“快吃,”她把窩窩往傻柱手裡塞,“就著醃辣椒,開胃。”三大爺湊過來,數著籃子裡的窩窩:“八個,我算過,傻柱吃三個,許大茂吃兩個,剩下的咱仨分,不多不少。”許大茂剛換了身乾衣服,聞著香味直咽口水,拿起窩窩就往嘴裡塞,辣得直吐舌頭。
午後的雨又下了起來,不大,卻綿密,像篩子篩下來的。傻柱戴著草帽繼續清淤,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在他下巴上掛成串小水珠。槐花舉著畫夾躲在樹底下,畫雨裡的水渠:雨絲用淡墨輕輕掃,水麵的漣漪畫成圈,傻柱的草帽在雨裡像朵灰撲撲的蘑菇。
“差不多了!”傻柱忽然喊,鐵鍬往渠底一插,水順著渠溝往地頭流,“嘩啦啦”的,像在唱歌。三大爺蹲在渠岸,看著水流進麥田,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我算對了!這水流得正好,不漫田,不旱根!”
收工時,日頭從雲縫裡鑽出來,給渠水鍍了層金。傻柱的膠褲往下淌著水,在泥地上留下串濕腳印,像條長長的省略號。槐花跟在後麵,畫夾裡的水渠圖漸漸鮮活起來:有傻柱甩泥的勁,有許大茂落水的窘,有孩子們接水的歡,還有雨絲裡藏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暖。
夜裡,炕燒得暖暖的,槐花坐在燈下,給白天的畫上色。渠水的波紋用淡藍暈染,傻柱的膠褲塗成深灰,泥點用濃墨點得密密麻麻,像撒了把星星。傻柱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比往常重,大概是累壞了,卻依舊劈得整齊,柴塊碼在牆角,像座小小的山。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賬本上記下:“修渠鐵鍬磨損(五毛),菜窩窩麵粉(一塊),今日總支出一塊五,預估增產麥子一百斤(十塊),淨利潤八塊五,劃算。”他把賬本合上,對著窗外的月光笑,覺得這賬算得心裡透亮——畢竟,水是莊稼的命,有了水,啥都能長。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膠鞋,鞋幫磨破了個洞,她用橡膠片補了塊,針腳密密的,像塊小小的盾牌。“明天該去集上買些菜籽,”她對旁邊研墨的槐花說,“後院的菜畦該種了,你傻柱叔愛吃黃瓜,多種點。”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的水渠,忽然覺得,這穀雨的日子就像這渠裡的水,看著柔,卻藏著能潤田的勁,像傻柱清淤時的堅持,像三大爺算完賬後的滿足,像張奶奶窩窩裡多放的那勺鹽,藏著不聲不響的實在。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傻柱清淤的背影、三大爺看水流的專注、孩子們接水的歡鬨……最後停在槐花的畫紙上:“這雨裡的水渠畫得太有感覺了,連雨絲的涼都畫出來了,這才是春天該有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傻柱就套好了驢車,準備去集上買菜籽。槐花扛著畫夾要跟著,說想畫集市上的花苗。張奶奶往她兜裡塞了個煮雞蛋:“揣著路上吃,彆餓肚子。”傻柱見她過來,趕緊往車上鋪了層麻袋:“坐這兒,免得硌著。”
驢車“咯噔咯噔”往村口走,車軲轆碾過帶泥的路,把晨光都顛得晃悠。槐花掀開畫夾新的一頁,準備畫集市上的菜籽攤、賣花苗的大嬸、還有牽著驢的傻柱。可筆尖懸在紙上,卻忍不住先畫了驢耳朵上的紅綢——那是她昨天偷偷係的,在晨光裡飄得像團小火苗。
隻是她沒注意,畫夾裡那頁水渠的畫紙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片綠藻,是從傻柱的膠褲上掉下來的,軟乎乎的,像個剛寫下的逗號,卻又帶著層水的亮,像藏著個說不完的故事。
驢車剛到集市,就被喧騰的人聲裹住了。菜攤前堆著小山似的菜籽,紅的蘿卜籽、黑的油菜籽、黃的黃瓜籽,用粗麻紙包成小捆,標簽上的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實在的香。傻柱蹲在攤前,捏起把黃瓜籽撚了撚:“這籽夠飽滿,能出芽不?”攤主是個絡腮胡大叔,拍著胸脯保證:“咱這籽,泡水裡三天準冒白,不出芽我賠你十倍!”
槐花背著畫夾在旁邊轉,目光被攤角的花苗勾住了。半尺高的鳳仙花苗,葉綠得發亮,根須裹著濕潤的泥,像群怯生生的小姑娘。“要兩株不?”攤主大嬸笑著問,“這花好活,往院裡一栽,夏天能開到秋。”槐花剛要開口,就見傻柱湊過來,掏出錢遞給大嬸:“要四株,兩紅兩粉。”
“買這麼多?”槐花愣了愣。傻柱撓撓頭,耳根有點紅:“給張奶奶也栽兩株,她總說院裡缺些顏色。”大嬸用草繩把花苗捆好,塞到槐花手裡:“這小夥子有心了。”槐花抱著花苗,指尖觸到濕潤的泥,暖乎乎的,像揣著團春天。
三大爺不知啥時候跟了來,正蹲在賣農具的攤前挑鋤頭。“這鋤頭刃薄,省勁,”他掂著把小鋤頭,“我算過,用這鋤菜畦,每天能多鋤半分地,還不費力氣。”傻柱湊過去付錢,三大爺趕緊攔著:“我自己買,這是我攢的私房錢。”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卷皺巴巴的毛票,數得格外認真。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人群裡鑽,鏡頭對著個捏糖人的老藝人拍:“家人們看這手藝!糖稀在手裡轉兩圈,就成了隻鳳凰!”他忽然瞥見槐花懷裡的花苗,趕緊跑過來:“喲,買花了?傻柱哥眼光不錯啊。”傻柱沒理他,隻顧著給槐花摘花瓣上的草屑,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
往回走時,驢車的筐裡堆得滿滿當當:菜籽、花苗、新鋤頭,還有三大爺非要買的兩斤紅糖,說是泡薑茶喝能驅寒。傻柱把花苗放在最上麵,用麻袋蓋住,怕被風吹蔫了。“這黃瓜籽得先泡,”他對槐花說,“泡一天,明天就能種,三大爺說這樣出芽快。”
槐花翻開畫夾,把他說話的樣子畫下來。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透著層絨光,嘴角沾著點糖渣——是剛才許大茂硬塞給他的糖人碎塊,甜得發黏。驢脖子上的鈴鐺“叮鈴”響,和著他的話,像支沒譜的歌。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傻柱忽然勒住驢:“歇會兒。”他跳下車,往樹後跑,沒多久手裡捧著把野薔薇回來,枝椏上還掛著刺,花瓣卻粉得透亮。“剛在樹後摘的,”他把花遞給槐花,手被刺紮出個小紅點,卻渾然不覺,“配你的花苗。”
槐花接過薔薇,指尖碰到他的傷口,像被針紮了似的縮了縮。“你流血了。”她掏出帕子要給他包,他卻往後躲:“沒事,小口子,一會兒就好。”三大爺在旁邊哼了聲:“毛手毛腳的,摘花哪有不被紮的?”嘴上說著,卻從兜裡掏出片創可貼,往傻柱手裡塞。
驢車進院時,張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擇菜。見他們回來,眼睛一亮:“花苗買了?我這就去翻菜畦。”傻柱扛著鋤頭去翻地,土塊被翻得鬆鬆軟軟,混著點去年的麥秸,像鋪了層厚棉被。槐花把花苗放在窗台上,薔薇插在空酒瓶裡,粉白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像在點頭。
三大爺蹲在菜畦邊,指揮著撒菜籽:“蘿卜籽要撒稀點,不然長不大;黃瓜籽得埋深點,怕鳥啄。”傻柱按他說的做,手指在土裡扒拉著,像在侍弄寶貝。槐花把這景象畫下來:菜畦的弧度用淡墨勾出,菜籽的顆粒用朱砂點染,三大爺的鋤頭靠在籬笆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傍晚,雨又下了起來,細蒙蒙的,打在新栽的花苗上“沙沙”響。傻柱在屋簷下給花苗搭小棚,用竹片支起塑料布,像給它們蓋了間小房子。“這樣淋不著,”他對槐花說,“等紮根了再拆。”槐花看著他沾著泥的手,忽然覺得,這雙修過渠、耕過地的手,做起細活來也這麼巧。
張奶奶在廚房烙餅,蔥花的香味混著雨氣飄滿院。“傻柱,三大爺,進來吃餅!”她掀著鍋蓋喊,白汽裹著香味漫出來,在門口的雨簾裡凝成白霧。傻柱和三大爺拍著身上的泥進屋,手凍得通紅,抓起餅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鬆口。
夜裡,雨下得更綿了,院中的花苗在小棚裡靜靜待著,像被嗬護的孩子。槐花坐在燈下,給白天的畫上色。野薔薇的粉用了最淺的胭脂,花苗的綠調了點藤黃,傻柱手上的創可貼塗成亮紅,在紙上格外顯眼。
傻柱在院裡收農具,鐵鍬碰撞的聲音“哐當”響,和著雨聲,像支笨拙的搖籃曲。槐花忽然想起他摘薔薇時被紮的手,筆尖在畫紙上頓了頓,給花苗旁邊添了個小小的創可貼,紅得像顆沒說出口的關心。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賬本上記下:“菜籽(一塊),花苗(八毛),鋤頭(五塊),紅糖(兩塊),今日總支出八塊八,預估黃瓜蘿卜收成(價值十五塊),淨利潤六塊二,劃算。”他把賬本合上,對著窗外的雨笑,覺得這賬算得心裡踏實——畢竟,種下的不光是菜籽,還有看不儘的花,吃不完的菜。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藍布補了塊,針腳密密的,像片小小的荷葉。“明天該給麥子追肥了,”她對旁邊研墨的槐花說,“傻柱說尿素得撒勻,不然麥子長不齊。”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的野薔薇,忽然覺得,這雨天的日子就像這花,看著嬌,卻藏著帶刺的韌,像傻柱摘花時的莽撞,像三大爺算完賬後的滿足,像張奶奶餅裡多放的那勺油,藏著不聲不響的疼惜。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傻柱挑菜籽的認真、槐花抱花苗的溫柔、三大爺數錢的專注……最後停在槐花的畫紙上:“這野薔薇畫得太靈動了,連花瓣上的絨毛都畫出來了,這才是藏在日子裡的甜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陽光把院中的泥地照得發亮。傻柱扛著尿素袋去麥田,袋子在他肩上晃悠,像隻白胖的鵝。槐花站在門口看,手裡的畫夾已經翻開,筆尖在紙上飛舞,要把這雨後的清晨畫下來:花苗的小棚在陽光下閃著光,野薔薇的花瓣沾著水珠,遠處的麥田綠得發嫩,一切都像剛洗過的,清清爽爽的,讓人想咬一口。
傻柱見她畫得專注,悄悄往她手裡塞了個烤紅薯,是張奶奶剛煨好的,燙得能焐熱整個手心。槐花捏著紅薯,看著畫紙上的野薔薇,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烤紅薯,埋在土裡時不起眼,煨著煨著,就暖了,甜了,讓人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