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所來軍報,竇建德已攻下涑水對岸渡口,兵馬開始渡水。北邊軍報,薑寶誼、李仲文兩部今晨再次對王須達、王君廓、董法律等部發起進攻,戰鬥激烈,但防線仍穩。
李善道琢磨了下,說道:“獨孤懷恩全軍覆沒的消息,一傳到薑寶誼、李仲文處,可以料見,他倆肯定就會撤兵了。”令蕭裕,說道,“元德,你即刻引騎北上,看看能不能趕在薑、李撤兵前,抄其後路。如能,配合王須達等,儘量將他兩部留在汾陰、桑泉間,候我主力往擊。”
蕭裕領命,行個軍禮,便奉令從事去也。
李善道接著下令:“定方,集合你部,趕去蒲阪東渡,將渡口奪占。”
蘇定方沒太領會李善道這道軍令的用意,問道:“大王,將渡口奪占?”
“對。李淵勢必不會坐視我軍攻占河東,他一定會再調兵馬來援。不論李淵的第二撥援兵何時會到,總之我軍先將蒲阪渡口占下,有備無患。”
蘇定方恍然大悟,便亦領命而去。
——獨孤懷恩部在蒲阪渡口駐的有兵馬,但兵馬不多,蘇定方一部前往,就足能奪下。
屈突通不覺讚佩說道:“大王行事,未雨綢繆。太原,是李淵的興起之地,他的確是不會輕易放棄,料之當會再調援兵。蒲阪渡口,確實是先得占據。”
作為“主公”,就得站得高、看得遠。蒲阪渡口的重要性,屈突通等也都知道,但才打贏獨孤懷恩這一仗,勝利的成果還沒消化,李善道就立刻命令去奪占渡口,如此冷靜,令人佩服。
卻這拍馬屁,有高明的馬屁,有低端的馬屁。
像是高延霸,往往都是拍些低端的馬屁,而這屈突通,卻每每馬屁能夠“切中要害”,用忠樸的話語,稱讚出李善道在戰略上的高明地方,總能搔到李善道的癢處,可稱高明之馬屁了。
李善道摸著短髭,嗬嗬一笑,愈加是拿捏出了輕描淡寫之態,說道:“屈突公,我就說知我者,公也。公所言正是,對李淵來說,太原、河東至關重要。有此一地,他就不但能保關中側翼安穩,且能借此,圖謀中原。是以,薑寶誼、李仲文必然隻是他所遣之第一撥援軍;隨著他反應過來,以及抽調兵馬完成,他的第二撥援軍想來應是不久就會來至。”
高曦問道:“大王,李淵的第二撥援兵,大王以為會擇誰人為將?兵馬能有多少?”
李善道稍作沉思,答道:“第一撥援軍,薑寶誼、李仲文兩部,隻是倉促之間,就近調撥的權宜之策,第二撥援軍的主將,李淵必定會精心挑選,既要有資望,可以禦眾,又要知兵堪戰,能為方麵之任,李淵麾下,能當此任者不多,無非就是他的兩個兒子李建成、李世民,或劉文靜。兵馬之數,依我看,或在三萬至五萬之間,畢竟他不可能傾巢而出,關中現北有梁師都,西有薛舉,皆擁強兵,連通突厥,對他的威脅不小,長安亦需重兵防守。”
原先前世的時候,李善道對李淵建國的過程不太了解,印象中,隻覺得唐軍無往不勝,似乎將才雲集,名將輩出,隨便掂出來一個都威名赫赫。然而,當下李善道對李淵麾下能用之將,則有了個新的認識。從李淵起兵開始,一直到現在,能得被他用為方麵之任,而且自身具備軍事才能者,其實寥寥無幾。如他所指,也就李建成、李世民、劉文靜三人而已。
李淵之起兵最初,所置三軍,中軍他自統,左右兩軍的主將分是李建成、李世民。起兵第一仗,打西河郡,李建成、李世民一塊兒打的。接著,在潼關阻擊屈突通,李建成、劉文靜打的;經略渭北等地,主要李世民打的。再接著,大仗這塊兒就是去年冬打薛舉了,仍是李世民打的。除了這三人以外,有被李淵用為方麵之任的,便隻有他的從子李孝恭,被派去經略巴蜀,使得三十餘州歸降李淵,——但李孝恭目前仍在巴蜀,用他援河東顯是不行的了。
至於其他將領,雖各有戰功,但多為輔助之才,難以獨當一麵。
當然,能夠獨當一麵的將領,原本的時空中也還是有的,比如李靖、徐世績等,可徐世績這個時空中,李密尚未兵敗,他依舊在李密軍中,而李靖尚未嶄露頭角,——最起碼,李善道還沒從細作、康三藏的商隊處聽說過李靖的消息,因此目前李淵所能依重,如他再遣兵來援河東,所能用之方麵之將,按李善道估料,大概依舊不出李建成、李世民、劉文靜三人。
屈突通以為然,沉吟了下,說道:“李淵用將,非其諸子、宗親不能信之,差大王遠矣。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其之子;李孝恭,其之從子;獨孤懷恩,其之內弟。此外,亦隻有劉文靜以元從之身,兼有智謀,稍得其領兵之用。
“大王所料甚是,李淵再派援兵的話,主將當是會從李建成、李世民、劉文靜三人中選出。臣聞之,李世民現統兵在隴西,與薛舉對峙;李建成被李淵立為世子,現在長安,輔佐李淵料理軍政,他兩人恐都難分身。如此,也許李淵二撥來援河東之軍的主將,會是劉文靜?”
李善道也是這個判斷,摸著短髭,他看了看屈突通,笑道:“屈突公,你與劉文靜交過手。此人用兵如何?”
屈突通並不因為曾在潼關被劉文靜擊敗過,就對劉文靜有所貶低,他如實答道:“劉文靜嘗為李淵使突厥,不辱命,解除了李淵起兵的後顧之憂,其人有合縱連橫之才。臣與他相峙潼關之際,本有擊敗他的機會,反被他突襲得勝,其亦有用兵之略,多權數,於李淵軍中,誠然足為方麵之任。然臣聞之,他自恃元勳,心高氣傲,與同僚關係並不融洽,又其性頗輕躁。
“李淵若是果用此人為將,臣竊以為,非大王之敵也。”
李善道摸著短髭,忖思了會兒,展顏一笑,說道:“公既知劉文靜之能,則若李淵真以他為將,再援河東,到時,公知己知彼,抵禦之任,就多賴於公了!”
屈突通恭恭敬敬地答道:“大王放心,臣定竭力,佐大王使劉文靜不得入河東半步!”
李善道舉目,望了望南邊的蒲阪城,不再說這個話題,說道:“獨孤懷恩部為我全殲,這蒲阪城,已是我囊中之物。可我這個人,最是不好殺傷,不好打仗,若能不動刀兵就得此城,自是最好。屈突公,堯君素是你舊將,今日休整一天,明日敢就勞公為我勸降堯君素,可好?”
屈突通應道:“敢不領命!”
入夜前,戰場打掃乾淨,各部漢軍入駐唐軍營地。
是夜,休整了一晚。
並在夜間,兩道軍報先後呈送到李善道帳中。一道是蘇定方派人呈來,已經占下了蒲阪東渡。一道是王須達、蕭裕遣軍吏呈來,蕭裕部未能抄住薑寶誼、李仲文兩部後路,薑、李知了獨孤懷恩大敗,停下進攻,轉往北撤,向著汾陰方向去了,王須達等追擊了十餘裡,斬獲千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