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竇建德部悉數渡過了涑水,在竇建德的率領下,到了營外與李善道部會合。
……
“竇公,辛苦諸位了。涑水對岸這仗打得不錯。”李善道看完竇建德呈上的戰果彙報,笑道。
竇建德說道:“不過千餘唐兵,微末之勞,何能與大王一舉殲滅獨孤懷恩主力相比!”
打獨孤懷恩這一仗,李善道數用計謀,成功地將獨孤懷恩部從營中調了出來,兩線作戰,一邊阻擊薑寶誼、李仲文部,一邊全力攻擊獨孤懷恩部,兩戰兩勝,從而儘殲其部。事後複盤來看,此戰李善道確是打得不錯。竇建德的這句謙虛、讚揚,是他的心裡話。
李善道擺擺手,不以為意,笑道:“換了竇公來打,獨孤懷恩一樣被殲滅,何足一提。”
竇建德心頭一跳,連忙下拜,恭恭敬敬地說道:“臣碌碌庸才,不足為用,但願大王威加海內,垂名竹帛,建德得效其尺寸,其餘不足為矣。”
李善道本來就沒把殲滅獨孤懷恩部當回事,“換了竇公來打”也是他的實話,隻沒料到,一句無心之言,聽到竇建德這個降臣耳中,卻會使竇建德心驚肉跳,他怔了怔,哈哈一笑,下到帳中,將竇建德扶起,親熱地說道:“竇公,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不了解麼?你我君臣間的尋常言語,公勿多心。獨孤懷恩無能之輩,勝他一仗,原是不足多言。”
頓了下,看向跟著竇建德進帳的王伏寶、高雅賢等將,又笑道,“涑水對岸這仗,君等俱有功勞。今日會後,賞賜我就會頒下。孤獨懷恩雖滅,河東諸郡,我才得有二分,望君等再接再勵。且待河東諸郡俱下,論以君等功勞,另有賞賜。隻要有功,高官厚爵,我何吝之!”
王伏寶、高雅賢等將皆拜在地,應道:“願施犬馬之力,從大王征討!”
“都起來,都起來吧。”李善道握住竇建德的手,送他到胡坐落座,自到主位重坐,等王伏寶、高雅賢諸將也都回坐,摸了摸短髭,說道,“蒲阪城,係河東之要地,扼關中與河東來往之咽喉。我軍須當儘快將此城得之。昨天,我已與屈突公說過,今天勞他勸降堯君素。諸位,堯君素若降,便就罷了;他若不降,我意三兩日內,我軍就攻打蒲阪!公等何意?”
一人離坐起身,說道:“大王,臣前已獻策,願為大王招降蒲阪城中的守將、守吏。臣敢請今日就到城外,與屈突公一起,向城內將、吏,曉喻利害,示以形勢,促使彼輩獻城。”
說話之人,是呂崇茂。
李善道笑道:“涑水對岸這仗,我剛看功勞簿,呂公也立下了很大功勞。好,今日招降,就勞公與屈突公共往招降,如能招降得成,公又立大功一樁。”
時已近午,呂崇茂急著立功,飯也不吃了,當即就請求往招城內。他這般積極,屈突通沒甚可說,亦便請令。早一日能得蒲阪,就能早一日用兵彆郡,李善道自是無不允之理。
就屈突通、呂崇茂兩人,暫辭出帳,往蒲阪城下招降。
屈突通隻帶了數十騎隨從,呂崇茂點了數百弓手。
……
到至蒲阪城東。
護城河外,屈突通令從騎朝城內喊叫,請堯君素一見。
堯君素就在城樓,聞得城外喊聲,起身到扶欄處,向前張望,一眼看見了騎在馬上的屈突通。
昔在屈突通帳下時,堯君素深得屈突通的信賴,要不然,屈突通也不會留他守蒲阪。
兩個人雖是上下級,意氣相投,感情挺好。
卻見屈突通須發花白,未著鎧甲,布衣策馬,不知為何,驀然傷感浮上堯君素心頭,——有故人相見的原因,也許還有困守孤城數月的壓力導致,亦也許還有這午時陽光溫暖之故,頓時間,情難自已,兩行滾燙的熱淚落下。他強抑情緒,沉聲問道:“屈突公,來此何意?”
屈突通六旬之齡了,以往在軍中時,宿以忠臣自居,如今卻降了李善道,臉麵上不免慚愧,又見堯君素神色憔悴,比以前瘦了很多,衣袍臟汙,顯然是數月守城艱苦,慚愧之餘,想起與堯君素往日的情誼,複生酸楚,不覺也是淚下,百感交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張了幾張嘴,才出聲說道:“非我屈突通不忠,實乃大勢已去。義旗所指,莫不響應。我知卿忠義,事勢如此,人力難挽。為卿富貴計,不如降了吧。漢王寬厚,必不虧待於卿。”
日頭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扶欄眺之,西邊大河、南邊涑水,河水如帶,數月固守,城內雖已殘破,四外野間,鬱鬱蔥蔥,鳥飛兔奔,正是初夏的好時節。堯君素望著城外故人,抓緊了扶欄,欲言又止,他不想惡言相向,可身邊王行本等將受他與屈突通感染,也都是歔欷流涕,哽咽之聲此起彼伏,為堅定將士們的守城決心,他不能不表達自己的堅定立場。
於是,他擦掉眼淚,緊握扶欄,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說道:“公當爪牙之寄,為國大臣,主上委公以關中,代王付公以社稷,國祚隆替,懸之於公。奈何不思報效,以至於此!縱不能遠慚主上,公所乘馬,即代王所賜也,公何麵目乘之哉!”
屈突通羞慚至極,堯君素雖舊為其將,今聞其忠壯此語,望其身形,恍然隻覺城樓上的堯君素高大巍峨,倒似是襯出了城下的他的渺小不堪,勉強說道:“籲!君素,我力屈而來。”
“吾方今力猶未屈,何用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