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立馬宇文歆營的營塹外,玄鐵頭盔上的紅纓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將旗突然劇烈晃動,三支從營頭上射來的箭矢,幾乎同時,兩支釘在了他的馬前,一支擦著他耳畔掠過,要非是帶著兜鍪,臉頰必會被劃出血痕,饒是如此,銳箭帶來的勁風亦卷疼了他的眼。
“大王!”張士貴、李孟嘗縱馬上前,“此處離賊營牆太近了!箭矢可及,請稍退後。”
李善道分毫不動,指著身邊自己的將旗,問道:“剛才,我是下的什麼軍令?”
“大王令:全軍壓進,破賊營!宇文歆營不破,大王王旗不移!”
李善道目注前方百餘步外,激烈的攻營戰鬥,說道:“既然如此,你兩人還勸我後退?”
張士貴、李孟嘗對視一眼,皆斂聲屏氣,再不敢多言。
已下午時分,從早上打響的攻營戰事,中間無有片刻停歇,一直打到了現在。宇文歆營內的守卒,前兩批守營的將士,已被打下,第三批的守營將士也已經換上有一陣子了。李善道雖然不知道宇文歆將其軍總共亦就隻分成了三批守營輪替,但他仗打得多了,自然能看出宇文歆營的守勢已是強弩之末,抵抗越來越無力,隻要攻營諸部勇猛直進,破營應隻在須臾之間。
早上打響攻營戰的時候,李君羨如昨天他的請求,果擔起了先攻之任,然攻了半個多時辰,因當時守軍才開始守營,抵抗力比較強,故未有能夠得以突破。李善道便把他換了下來,叫他和他的部曲休養力氣。眼見得攻營的戰況進入到了關鍵時刻,休整了多半天的李君羨按捺不住了,便於此際,從後邊馳馬到了李善道的王旗下,大聲請令:“大王,臣請再戰!”
就像是打霍邑時所言,先攻是苦差事,極少會有第一波攻勢就將敵人打垮的情形。苦差事,李君羨乾了,這會兒破營有望,李善道用人素來公正,當然不會不把立功的機會給他。聽得他的請令,李善道顧首,上下打量了他兩眼,隻見他披掛整齊,神色亢奮,戰意盎然,頭盔下的雙眸閃爍著渴求榮耀的光芒,便先問他:“五娘子,你和你部曲的力氣養足了?”
“敢稟大王,臣和臣部部曲已經休整夠了!力氣充足,將士個個求戰,勢為大王攻破賊營!”
李善道摘下佩刀,給了李君羨,說道:“持我此刀,為我擒殺宇文歆!”
李君羨接過佩刀,眼中光芒更盛,應了聲諾,就轉馬還回本部,很快集合完畢,舉著他的將旗,率領部曲如滾滾鐵流越過壕溝,呐喊著“擒殺宇文歆”,殺向宇文歆營下,加入了戰團!
“真虎將也。”隨從在李善道馬側的屈突通撫須稱讚。
王須達、蕭裕、高曦三人亦在李善道的身邊。
蕭裕讚歎應道:“李將軍確是勇將。這等的勇將,亦隻有大王才可驅使得了。”
此際在攻營的部隊,分是王須達營的一部、薛萬徹和王伏寶兩營的各一部。
王須達也看出來了宇文歆營被攻破在即,圍攻的諸部兵馬中,現以其部的進展最大,就在兩刻鐘前,其部的勇士接連兩次登上了營頭,雖被擊退,可受此兩次登上營頭的激勵,其部兵馬的攻勢愈發猛烈。越是艱難的苦戰,打贏後,功勞越大。王須達深知此理,頗不欲頭功為休養夠了力氣、再次上陣的李君羨及其部將士搶走,就接口說道:“大王,賊營雖士氣已衰,然猶頑抗,快到傍晚了,須給諸部加把勁,臣敢請親到前陣,為大王督諸部奮勇進戰。”
李善道點了點頭,說道:“三郎,你言之甚是,便勞你前往促戰。”
王須達領命,在一隊親兵的護衛下,立即策馬,踏過壕溝,奔向前沿陣地。到了宇文歆營前近處,他先令心腹軍吏,趕去東邊他的本部傳令,令其部加緊攻勢,接著為向李善道表示他並無私心,本人未去北邊,而是繞著西、南、東三麵陣地,巡視激勵各部!
他每到一處,便高聲鼓舞士氣。卻其在李善道軍中的地位顯赫,可以說僅次劉黑闥而已,又他傳達的是李善道催促進戰的命令,故所到之處,將士無不振奮,攻勢越加淩厲。
轉了一圈,王須達回到了營北。
這裡是李善道親自所在的方位,也是李君羨及其部加入的戰團。
王須達略駐馬望之,一眼找見了李君羨。適才他在營北時,李君羨剛攀上梯子,轉了這麼一圈,他望見李君羨居然已快攀附到了營頭!他心中頓緊,問左右:“營東進展何如?”左右答道:“謹稟將軍,營東我部正在猛攻。不過宇文歆將預備隊調到了東營,暫尚未三度登營。”
“傳俺將令,先登營者,除了大王之賞,俺亦不吝重賞!”
話音未落,前邊喊聲驟起,王須達急轉目眺看,是李君羨躍上了營頭!
他所用者,是李善道的佩刀,百煉打成,削鐵如泥,幾個阻擋他的守卒,被他連人帶盾劈成兩截。丈餘高的營頭上,血雨飛濺,李君羨的大呼聲,隔著數十步遠,夾雜在整個戰場上敵我的喊殺聲中,王須達居然都能聽到,聽見他呼喊的是:“宇文歆何在,敢來身搏決死乎?”
營北下的漢軍將士,無論是攀在梯子上者,還是往營頭射箭者,抑或持盾抵擋營頭箭矢、準備接力攀梯者,上千人之眾,悉被李君羨的勇猛所感染,喊聲不絕,沸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