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此判斷,正與我同。不過,藥師的疲敵、攻心之策,才實施未久,效果尚未儘顯。宇文化及部當下,儘管如公所言,‘內外交困’,但‘困’的,怕還不夠!其主力現還沒動,而先發之部,三路合計,已三萬餘人!諸公,來勢洶洶,來勢洶洶啊!”李善道摸著短髭,說道。
魏征清了下嗓子,說道:“大王,敵雖勢大,但我軍據清淇之險,士氣高昂,其休說三路並進,便是十路來攻,我軍亦能堅守。‘慮宇文化及部內外交困尚且不足’,大王此慮誠是,然隻要一邊加強防禦,嚴陣以守,一邊繼續以疲敵、攻心之策斷其糧道、擾其軍心,敵必自亂。待其勢衰,我軍再相機而動,以逸待勞,必能大破之。臣愚見,此際宜穩不宜躁,是為上策。”
李善道點了點頭,目光巡視沙盤,說道:“玄成,‘待其勢衰,我軍再相機而動’,卿之此議,說得不錯。……屈突公、藥師、竇公,你們怎麼看?”
李靖目注沙盤,撫須沉吟稍頃,說道:“大王,長史此議,確乎良策。然以臣愚見,如果宇文化及此番當真是孤注一擲,欲與我軍決戰,則清淇此城,臣以為似宜不守為上。”
“不守?”
李靖說道:“賴大王英明,疲敵、攻心之策,雖得實行,但確乎是才初見成效。宇文化及十餘萬眾,即便他留兵一部,接著圍困黎陽,估其可用與我軍決戰之兵,少說也得七八萬,多則十來萬眾。清淇固險要之地,然若強守,勢將成我軍之累,這場仗就可能會打成消耗仗。
“兵法雲之,‘敵所欲者我不為,敵所不欲者我為之’。故臣愚見,不如暫退一步,先示以弱,便放棄清淇、朝歌,撤至汲縣一帶,依托汲縣之有利地形,誘其深入,然後待其兵驕,再行反擊。如此不僅能化解其攻勢,還能反守為攻,變被動為主動,一戰將其儘殲!”
李善道的視線,移動在清淇、朝歌、汲縣等位置上,撫摸著頷下短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顧盼諸臣,問屈突通、魏征等,尤其專門點了竇建德說道:“竇公,公等就藥師此議何見?”
將宇文化及的招攬書獻給李善道以後,竇建德這些時日,越發的謹言慎行。
從剛才進帳起,他就一直恭謹的站在屈突通、李靖、魏征等人後邊,這時聞得李善道點名,忙跨前一步,拱手說道:“大王,李公之議,深諳兵法之要,臣以為可行。”
——嘴裡說著可行,實際上他心裡邊,卻是暗叫可惜。
相比李靖的此議,魏征“堅守清淇”的建議,更符合他的心意。如果李善道采取了此策,與宇文化及在清淇硬碰硬,首先,憑李善道部的戰鬥力、清淇城的地利,宇文化及部肯定會損失不小;其次,他也更能尋到叛投宇文化及的機會,更有把握通過他的反戈一擊,改變戰局。
但是就不說李靖的此策,明顯比魏征的建議更好,就隻按他對李善道的了解,他也知道,魏征、李靖不同的建議,李善道必會傾向李靖之議。因而,他心叫可惜,口中附議李靖之策。
“屈突公,你何意?”
屈突通扭臉看了看李靖,眼中儘是欣賞,撫須說道:“聞昔壽光公,嘗讚譽藥師,‘可與論孫、吳之術者,惟斯人矣’。今觀其謀略,果然壽光公慧眼識才。藥師此策,蓋‘退避三舍’之計也。方今宇文化及部盛而不能持久,我軍少而精堅,此計用於當下,正是合宜!”
“退避三舍”,指的當然就是晉文公退避三舍,最終大敗楚軍之此典故。卻晉文公的“退避三舍”,表麵說是為報曩昔他流亡到楚國時,楚王的款待之恩,實則晉文公一代雄主,豈會隻因曩昔之恩,而忽略戰略大局?“退避三舍”,實際上是晉文公的“驕敵之計”。
李善道將視線定格在汲縣。
清淇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汲縣的地理位置,卻比清淇更好。
汲縣縣城的北麵和西、東兩麵的大部分區域,皆被永濟渠、清水包裹,可供敵人進攻的方位,隻有城之南麵。此是其地理位置的有利之一。汲縣縣城向東一二十裡,就是黃河,換言之,亦即汲縣縣城城外的開闊地界較為較窄,敵人難以展開大規模攻勢,這便又就是說,宇文化及部眾再多,兵力再占優勢,也難以在此施展。此是其地理位置的有利之二。
注視汲縣了多時,李善道反複思量,做出了決策。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聖人將動,必有愚色’,藥師此策,恰合此用兵之要津!”李善道環視諸臣,英武之氣,儘顯眉宇間,朗聲說道,“此迎擊宇文化及之進戰,就依藥師此策!我軍退避三舍,撤守汲縣,以驕敵氣,待其自亂,再以精銳反擊!”
頓了下,揉著短髭,他又微微一笑,說道,“不過,話說回來,清淇,卻也不能輕易就放棄。”
魏征問道:“敢問大王,此話何意?”
“清淇雖非決戰之地,我軍若是輕易放棄,不免損我士氣。故而,我意命一部精兵留守清淇,阻擊宇文化及主力南下。一則,不損我士氣;二則,借此也可先磨一磨宇文化及部的銳氣。”
魏征的建議儘管未被采用,李靖的計策,他亦深感高明,因對李善道的決策,並無異議,此刻聞得李善道這話,便問道:“敢問大王,意留何部堅守清淇?”
“留守清淇此任,責任重要,非得善戰之將不可!”李善道言道,一一掃視諸將。
高延霸的個頭最高,生怕被李善道挑到,趕緊一縮肩膀,試圖躲在高曦、蕭裕等人身後。李善道卻未多看他,目光很快就落定在了一人身上。這人四十多歲年紀,相貌清臒,士人也似。
“公,可願領此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