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身旁的從吏:“傳我將令,拋石、射之。”聲音低沉如鐵,不帶半分猶疑。
北城頭上的數架拋石車,數十架強弩,聞令而動,巨石與弩矢衝著往護城河邊行進的民夫群中,呼嘯傾瀉。巨石落處,塵土飛揚,隨著慣性,朝前翻滾,帶倒一片民夫;弩矢穿空,因民夫隊伍密集,往往一矢貫穿數人,血雨紛飛。民夫們驚恐四散,慘叫、哭喊聲震天。
驅趕民夫的宇文化及部兵士,也有被打死、受傷的。帶隊的軍將整頓了下兵士,命令接著驅趕民夫。有隻顧奔逃、不肯返回的民夫,被兵士追上,亂刀砍死。護城河北的這片空曠場地,一時間,化作修羅場,放眼望去,到處是被追殺的民夫、到處是血跡斑斑,屍橫遍野。
傳達命令的從吏,是楊善會昔為清河通守時的屬吏,乃是個文士,目睹此狀,顯出不忍之色。
他感覺到,差不多一年沒見,楊善會比之以前,好像有了些變化。他眉宇間多了幾分狠厲,眼神中透出決絕。或許,是對宇文化及的仇恨,讓他變得這般鐵石心腸?要知,前尚為清河通守時,楊善會在剿滅郡中之賊的時候,固手段狠辣,對百姓卻猶多懷體恤!
“楊公,陳智略的將旗前移,大概是要對城東再次展開猛攻。”蘇定方從東城牆趕來,說道。
圍攻清淇的這萬餘宇文化及部兵馬,亦如前所述,是宇文化及部主力的先鋒。打著的是“宇文化及”的大纛,主將不是宇文化及,是本為宇文化及部南營主將的元禮。隨從元禮的兵馬共有三部,一為元禮本部,現攻城北的即是;一為令狐行達部,現攻城西的即是;一為陳智略部,其部負責的是攻打城東。——清淇城南,元禮沒有進攻,此是為“圍三闕一”之攻法。
今天元禮部的主攻部隊,應是陳智略部。
早上到午前,陳智略部已經攻了城東半晌。一個時辰前,剛撤下去,吃個午飯、做個休整。這才午時剛過,其部便又重新集結,將要對城東再次展開攻勢。——並陳智略的將旗前移,明顯這一次的攻勢,可能會比上午的攻勢更加凶猛。
楊善會扭臉,往城東張了眼,神色不變,說道:“傳令下去,東城牆加強戒備,弓弩手待命,滾木、礌石準備充足。賊若再攻,務必迅猛反擊,寸步不讓。”頓了下,說道,“另外告知東城守軍,陳智略所統為嶺南驍果,非宇文化及等叛賊之嫡係,係為被迫脅從之眾,戰意不堅,縱然全軍猛攻,亦難持久。隻需堅守些時,待其銳氣消減,再以精銳出襲,必便能將之擊潰。”
——“嶺南驍果”雲雲,跟從宇文化及到東郡、到河北的隋之禁軍,大部分是關中驍果,但也不全都是,其內亦有部分其它成分的禁軍。如號為“排矟兵”的江淮兵;如由江東子弟組成的江東驍果;另外就是陳智略部的嶺南驍果,其部是由招募到的嶺南勇壯組成。
宇文化及現在凝聚其部叛軍軍心的號召,是還回關中。
還關中的這個號召,對關中驍果,當然極具吸引力,可對江淮排矟兵、江東驍果、嶺南驍果,卻不僅毫無吸引力,相反他們儘皆是對此滿腹怨言。若真去了關中,關中驍果是還鄉了,他們呢?反而離鄉背井,將會遠離家鄉,甚至可能就再也無法回歸故土。
因而,陳智略所統的這些嶺南驍果,確是一如楊善會的料判,他們的戰意的確是絲毫不堅。
蘇定方應了聲諾,遲疑了下,問道:“楊公,精銳出襲?”
“正是。元禮諸部昨天、上午,這一天半的攻城,俺細細看了。乍一看,攻勢很猛,但細察之,其陣腳並不穩固,後邊的預備隊、主陣疏於防備,明顯是既急於克勝,又自覺兵眾,因而輕我。故俺以為,可到我守軍精銳出襲之時矣!一戰定能得手,足可先潰陳智略部。”
蘇定方回想了下這一天半所見到的元禮攻城之諸部的陣型情狀,確實像楊善會說的,前頭的攻城部隊,在軍將們的催逼下,攻得很猛,但其各部之後陣卻都顯得鬆散,乃至有後陣的兵士,在遠離戰線的位置懶散地倚靠,或者三五成群,交頭接耳,全無戰時的緊張氣氛。
不禁對楊善會的敏銳洞察深感佩服,蘇定方點頭說道:“公言甚是!俺即刻就去布置,調精卒伏於東城牆的藏兵洞,隻待陳智略部攻勢疲軟,便殺將而出,趁勢反攻,將其一舉擊潰。”
楊善會是守城的老手,毋庸多言。
蘇定方之前沒怎麼守過城,但守城的要點,他卻也知。
隻守戰這塊兒,最重要的無非兩點,一個是守城先守野,即城外得有守軍的營壘,以分敵軍之勢,使敵人不能全力攻城;一個是適當的時候,得敢於出城反擊,以攻為守。
首先,城外營壘此條,在李善道率主力撤出清淇時,已有布置,依托有利地形,在城西築了一座營,留兵五百據守。其次,出城反擊此條,故是也已有籌備,蘇定方奉楊善會之令,特地挑揀了五百精卒,不用他們守城,專令他們枕戈以待,隨時準備出擊。
便蘇定方領命而去,著手安排。
城東,陳智略部鼓聲大作,攻城的喊殺聲傳到了北城。
北城外,一邊元禮部的兵士強迫民夫搬運土石,接著堆砌土山,一邊元禮的將旗擺動,另約數百兵士,驅趕著彆的民夫千餘,亦展開對城北攻勢。城北的鹿砦等障礙,還沒有被清除乾淨,這千餘民夫,被驅趕所做,便是鏟除障礙,為元禮部後續攻勢鋪路。
楊善會遙望書寫著“宇文”字眼的敵旗,綽起鼓槌,到列於城樓邊上的十餘麵軍鼓前,親自揮槌猛擊,大呼喝道:“弑君之賊,天人共誅!今守清淇,誓與諸賊一決生死,報效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