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萬徹當即下令,全軍停下築營,向劃定的築營區域西側集合;向張士貴傳令,命他率本部待戰。又除接應張士貴部的數百騎外,另調步騎千人,在集合的主力部隊右側結陣。這卻是為防張士貴真的潰敗了,被唐軍趁勝殺到,主力集合列陣需要時間,可先以此千人穩住陣腳。
黃河上吹來的風卷過原野,唐軍的戰鼓聲由遠及近。
漢軍才到陝縣城北,還不足兩個時辰,望樓尚未搭起。兵卒推來高聳的巢車,——如前所述,這物是在攻城或攻敵營時,供射手登臨,居高以壓製敵人所用。車頂的位置不大,薛萬徹隻與郭孝恪等數人上到頂端,向南邊望去。隻見陝縣縣城西邊十數裡外,塵土飛揚處,可眺到出西營的唐軍旗幟飄動,正如斥候所報,分做了兩部,一部向陝縣城西的壕溝前趨進,另一部向這邊而來,距此不到十裡之遙。
進向陝縣縣城的這部唐軍先停下了前進。
薛萬徹、郭孝恪等望著他們列陣。約兩千人的步卒居前,麵向陝縣縣城組陣;約兩千人的步卒麵向北邊列陣,與麵城之陣相距約兩三裡。兩陣之間,有三二百的唐騎往來馳騁,維持勾通;並又有數百唐騎,馳到麵北列陣的這部唐軍右翼,駐馬停下,騎士從馬上下來,扯著坐騎坐地休息。
郭孝恪迎著風,眯著眼,指點說道:“西營所出之賊兵陣分兩部,此是欲以一部阻我城中守軍出兵,一部接應來攻我軍之賊。賊列陣的步卒且尚罷了,這數百坐地休息的賊騎須當警惕。總管宜傳令張將軍,令他接戰之際,務留出部分騎兵作為預備,以防那批休整的賊騎見其落敗,驟然突襲。”
薛萬徹微微頷首,盯了盯那批下馬歇息的唐騎,又張了張向己軍進來的這支唐軍,令道:“傳令張將軍,可迎戰矣。接戰時騎兵分為兩隊,一隊接敵,一為駐隊,居後策應,嚴防賊騎突襲。不可使佯敗變成真敗。”
自有軍吏趕去傳令。
令到時,張士貴部已經做好備戰。聽了薛萬徹可以進戰的命令,張士貴翻身上馬,喝令本部千餘步騎,以步左騎右,留百騎在後之陣,即向殺來漢援營區的唐軍迎去。拍馬將行時,張士貴不忘令掌旗官:“將俺的將旗高高打起!”——既要故作驕兵,做戲就做個全套。
千餘步騎起身,依照張士貴所令之陣,左翼步卒千人持盾、矛,右翼騎兵三百驅馬挾槊,後隊百騎從於步卒之後,向前推進。田間野上,塵土隨風卷起,如有遮天蔽日之勢。張士貴抬頭望之,卻是不知何時,天空雲層堆積,下午的陽光被擋,故天色漸轉晦暗。
風勢漸緊,也不知帶來的是黃河的水氣,抑或降雨的濕氣。“右監門將軍張”的將旗在獵獵風中高高揚起,黃底黑字分外醒目。行不多時,距離南邊對向殺來的唐軍步騎已隻四五裡!
張士貴令步卒停頓,就地組列方陣。右翼騎兵留下兩百,餘者百騎從他出陣,依舊向唐軍疾馳,——來攻漢援的唐兵步騎,也已停下前進,在列陣。其三千餘步卒結成前、左、右三陣,長槊外指,弓弩手隱於後列;兩翼各有數百輕騎策應。張士貴馳騎迫至。唐陣中便亦有騎馳出迎擊,也是百騎上下,為首之將,胯下黑馬,手持長槊,麵甲覆臉,不知何人。
已知所來的這支唐軍,將為兩個,一個楊毛,一個慕容羅睺。
楊毛早在李淵起兵時就已是副統軍,在唐軍中的地位高於慕容羅睺,則此戰之將,必然不是楊毛,十有八九或是慕容羅睺。張士貴便低聲吩咐幾句,於是從騎百騎齊聲喊叫:“來賊可是砥柱山邊,屁滾尿流,臨陣先逃,丟棄數千軍士,狼狽得脫的慕容羅睺?小兒僥幸得活,還不鼠穴藏身,猶敢來戰?忽峍神射在此,速速下馬受縛!可再饒你不死!”
這將還真是慕容羅睺!
本軍數千將士麵前被罵的這般不堪,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況慕容羅睺本亦悍將,即便忌憚張士貴的射術,聞言大怒,厲聲罵道:“狗賊休得狂言!”亦是克製不住怒火,端得是前仇今辱,要與張士貴一並算來!拍馬挺槊,直向張士貴等百騎衝來!
其麾下百騎緊隨其後,鼓噪而進,塵沙蔽空。
後邊的數千唐軍步騎鼓聲、助威聲大作。
張士貴哈哈一笑,引從騎稍往後退,箭壺斜摘,手中鐵胎弓已然拉開。他大喝道:“賊麵看箭!”慕容羅睺日前親眼所見張士貴的神射,豈會無有防備,急忙長槊舞開,卻是舞了個空。原來張士貴並未放箭,這一聲喝叫隻是嚇唬他。慕容羅睺遭此戲耍,怒火更熾,拍馬急追。
哈哈的大笑聲中,張士貴招呼一聲,撥馬就走,引著從騎向本陣方向且射且退。
撤退間,他在顛簸的馬背上扭身開弓,動作行雲流水,弓弦連響三次,便有三名追得最近的唐騎應聲落馬,皆一箭封喉!其從騎亦紛紛回身施射,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同時口中縱聲嘲罵,極儘羞辱之能事。有的罵道:“慕容小兒,土雞瓦狗,不堪一擊!”有的罵道:““小兒麾下,儘這等酒囊飯袋!”有的罵道:“狗賊速來受死,送你地下與雷永吉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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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慕容羅睺所率的這百人唐騎,俱是唐騎精銳,實是不遜張士貴的從騎,不僅馬術精湛,射術亦極為了得。他們一邊策馬緊追,一邊同樣開弓還擊。
一時間,雙方箭矢在空中交錯飛掠,如同互向對方撲去的刺耳蝗群。不但有唐騎中箭,漢騎亦有中箭者,不過倒無人落馬,多隻是負傷,忍著痛,依舊緊從張士貴,縱馬馳還向己軍列陣之地。
天色愈發陰沉,黃河上吹來的風裹挾著濃重的水汽,與馬蹄踏起的煙塵混合,使得這片原野逐漸的昏暗迷茫。人與馬的身影在塵霧中若隱若現,唯有箭矢的寒光不斷破開塵霧,敵我將士中箭的慘呼接連。
慕容羅睺等追出約兩三裡地,已堪堪望見張士貴部漢軍列陣的輪廓!
就在此際,於他們前邊的張士貴突然勒住戰馬,調轉馬頭,手持鐵胎弓,再次厲聲大罵:“慕容羅睺!無膽鼠輩,隻敢遠遠放箭麼?可敢近前與俺一戰!”
慕容羅睺怒極反笑,大罵說道:“隻敢遠遠放箭的,卻是誰個狗賊!”不過儘管反罵,他卻也知曉,此是張士貴在誘他再追,所圖者,是為將他誘到陣前,好將他殺之。然見張士貴竟敢停下,不由心頭怒火之餘,暗喜浮起:“這廝托大,合該他今日斃命於此!”
他尚未下令,其身後眾多唐騎已默契地抬起手臂。卻這些唐騎,又不止弓馬嫻熟,因已知張士貴善射,更人人配備了一把威力強勁的臂弩!此刻抓住張士貴駐馬靜止的瞬間,機括聲響成一片,數十支破甲弩矢如同毒蜂般攢射而出,直向張士貴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