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二三十歲,方臉蓄須,著戎裝,而無修飾,裝束很簡樸,儘管這會兒是躬身施禮,抬著的麵孔上卻頗有威肅之態,便是前幾天,才剛領兵從上洛郡趕到盤豆的李襲譽。
他說道:“殿下,我軍挫於陝縣,今雖殿下收攏潰卒,並下吏、王將軍、白將軍等部相繼會合,然士氣依然低迷。仆這幾日巡行營中,所見將士,儘皆惶恐,如風中之燭,搖曳不寧。而反觀漢賊,先勝於陝縣,複解圍於弘農,士氣正銳。縱以兵盛,亦當避敵之銳,此兵法之本也。況乎我軍而今兵勢未複,焉可便急於再戰?下吏竊以為,當前實不宜再與漢賊接戰!
“依仆之見,不如且先還兵潼關,留兵助守閿鄉。賊若趁勝而進,攻我閿鄉,正可憑借堅城,耗其鋒銳。然後待其疲敝欲退,我軍休整已足,士氣已振,再自潼關出,以我士氣之複振,擊賊之師老;以我之逸擊賊之勞,必可破之。此非怯戰,實乃養威待時,以求一擊製勝耳。
“而若今不顧我軍之氣沮,賊之兵銳,執意強戰,仆深憂再敗之禍不為遠也,非惟再隻損兵折將,恐更致動搖根本。一旦再敗,賊進逼潼關,關中必然大震,人心惶惶;河東秦王所部,亦將受牽製,進退失據,則至其時,內亂外患交織,恐將有不測之變,社稷危如累卵!
“殿下素有雄略,當此之際,宜當審時度勢。昔漢高祖以漢中為基,其時亦屢敗屢戰,然終成帝業。今我軍雖挫,關隴根基未動,若能效漢高祖故事,蓄力待時,則反戈一擊,未始不可扭轉乾坤。唯望殿下以社稷為重,且先忍一時小忿而就大謀,候振衰起弊,再圖進取。”
一番話,當真說的是肺腑之言,情深意切。
李建成聽罷,卻麵色不快,眉頭微蹙,盯了會兒李襲譽,方才開口,說道:“你之所言,聽來有理,然未免畏賊如虎!今賊雖在陝縣勝了一場,不過僥幸得誌!”
說到這裡,他咬牙切齒,重重拍了下案幾,說道,“彼有何能?不過趁我軍將要進戰之際,薛萬徹逞匹夫之勇,竟敢衝我中軍,一時不及應對,由是我軍乃才為其所乘!而我軍雖挫,今收攏諸部,並及將軍等諸軍,兵力仍遠勝於賊,為賊數倍之眾,豈可便生退避之念?”
李襲譽說道:“殿下,我軍兵力雖仍眾於賊,奈何士氣不振?下吏聞之,敵我對壘,不在兵多,在行伍之整肅,士氣之銳盛。氣盛之兵,一可當十;士氣一沮,如弓弩失勁,縱有千鈞之力,亦難發矢中鵠。今彼勝而銳,我敗而沮,士氣之消長,實才為當下勝負之所係!
“殿下,仆鬥膽敢問之,縱有數倍之眾,若心怯不敢戰,複有何用?徒然自增虛數耳。殿下,今賊正銳,實不可爭鋒。昔日項羽百戰百勝,終敗於垓下;高祖數困於滎陽,終成帝業,豈在一時勝負?為今之計,惟斂兵固守,明賞罰、撫傷卒、勵將士,使軍心漸複。待我氣盛而賊懈,方可圖再舉!殿下,此下吏耿直進言,望殿下三思而行,不爭一朝之忿!”
李建成怒道:“將軍一再長賊誌氣,滅我威風,是何故也?”顧看帳中其餘諸將,見眾人多默然無語,像是認同李襲譽的進言,隻史大奈等兩三將露出憤慨之色,心頭的火氣愈盛,乃又重重地拍了下案幾,點名史大奈,問道,“史將軍,你何意也?”
史大奈比李建成還憋屈,陝縣這一仗,李建成至少還在中軍指揮了,他在右翼卻基本上全程未得參戰,——隻錢九隴率數百騎與薛萬徹鬥了一場,被薛萬徹殺之,可上陣的也不是他,空負一腔熱血,自負武勇絕倫,結果卻莫名其妙的大戰未開,中軍先潰,陝縣這仗就敗了!
滿肚子的不服氣,史大奈因此一聽到李建成點他問話,騰地便跳將站起,抱拳高聲應道:“殿下所諭極是!末將亦以為,我軍豈能因一戰小挫而即自怯?今彙於盤豆者我軍,三萬餘眾,斥候探報清楚,漢賊諸部合兵僅萬餘,兵力懸殊如此,何懼之有?且是我軍先至盤豆,地利可占!又薛萬徹諸賊既僥幸勝於陝縣,料彼輩現定恃勝而驕,正可乘其之驕,勇而進戰,彼驕我奮,怎會不能一擊而破之!
“若卻從李總管之議,引兵退避,示弱於敵,末將以為,才是挫我軍心,更長賊勢!反使賊益輕我天兵,肆意西進!我軍若退入潼關後,閿鄉倘能得守則罷,若為賊陷,——末將亦鬥膽,敢問李總管一句,何策以應?屆時,賊鋒直抵潼關之下,隻恐我軍心將愈亂,何以再振?”
卻這史大奈的質問,亦是有理。
李襲譽也不敢保證,主力退入潼關後,以漢軍現下的鋒銳氣勢,閿鄉能不能守得住。故此史大奈的此問之下,李襲譽張了張嘴,到底無話可答,沒有作聲。
“王總管、白總管,你倆何意?”李建成又點王長諧、白玄度的名。
白玄度看看李襲譽、史大奈,看看李建成,起身說道:“末將以為,李總管持重之議有理,然史將軍奮勇之言亦不可輕忽。今賊雖得僥幸得勝一仗,氣勢正盛,然我軍兵多,兼占地利,倒也、倒也……,不是不能與賊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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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諧亦已起身,晉陽起兵起,他就是李建成的部將,對李建成極是了解,早就猜出李建成現在的心意,必定是要堅決進戰不可,——不但是客觀上,如李建成、史大奈的分析,唐軍兵力仍然占著絕對的優勢,地利亦在唐軍,確是尚可與漢軍一戰;更主要的是主觀上,如果就此撤兵,退到潼關,李建成在軍中的威望必將大損,在朝野間的聲名也必將受損,則他還怎麼壓製李世民?唯是雖然早就猜出了李建成的心意,王長諧其實是較為讚成李襲譽的持重之策的,故是他剛才一直沒有發言,這會兒不發言不行了,又李建成的這架勢,已經擺明了,他不可能接受李襲譽的建議。
他就隻好硬著頭皮,順著李建成的心意而言,說道:“殿下,末將亦以為,此戰不可避。若撤入潼關,徒長賊焰,且儘失關外險隘,賊如逼迫,長安震動,豈可輕退?我軍雖小挫,然兵馬猶眾,地利在我,士氣雖稍挫,隻需殿下以威德撫之,即可振之。足可再與漢賊一戰!”
三路會師或增援的兵馬,兩路主將都讚同進戰,史大奈作為騎兵的主將也讚同進戰,李襲譽的建議已經無足輕重,李建成因不再與他多說,按著案幾,起身環視諸將,目光中滿是複仇求勝的決斷,說道:“孤奉父皇親口令旨,率眾東出潼關,本為摧逆剿賊,豈能因一小挫,便畏縮退避,辜負聖望?今諸將協力,士氣可振,正當激勵奮發,與賊再戰。李總管之謀,斷然不可用也!孤意已決,賊已向孤搦戰,不可示弱也!便回複賊眾,約期決戰!”
王長諧、白玄度、李襲譽、史大奈等將齊齊應道:“謹從殿下之令!”
“爾等各還本營,整飭部伍,秣馬厲兵,傳孤令旨,此與賊再戰,三軍將士,凡有功者,重賞;勝後所得賊之輜重,儘賞諸軍;臨戰敢有懷怯、退後者,斬無赦!”李建成頓了下,問負責後勤的竇琮,“軍中羊牛諸畜,尚有多少?”卻也不待竇琮回答了,直接令下,“儘屠之,犒賞諸軍各營!”又令,“軍中金帛亦儘取出,先為戰前賞賜。其餘論功之賞,戰後另賜!”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諸般措施下去,士氣應是能有所恢複。
竇琮等吏接令。
不多時,給秦敬嗣部漢軍的挑戰書回複擬就。李建成看過,卻令記室添上幾句,分是譏諷秦敬嗣出身太低、薛萬徹兄弟與其父甘願附賊等的話語,——乃是以此報秦敬嗣挑戰書中侮辱李淵之恨。令吏送去秦敬嗣營中。回複中,與秦敬嗣約兩日後會戰於盤豆東北之地。
卻王長諧、竇琮等各辭拜退出,回營整兵、或處理犒賞諸務。
李建成叫住了史大奈,令他留下。
待諸將、吏俱皆已去,帳中隻剩下他兩人。
李建成適才的激勵神色收了起來,他喚史大奈近前,神情凝重,敲打著案幾,低聲說道:“將軍,數日前陝縣一戰,薛萬徹引百騎,先救張士貴陣,又衝我中軍。其之悍勇,將軍亦見。前攻陝虢諸地時,秦敬嗣諸輩俱無智勇,而唯薛萬均,亦略有勇耳。此與漢賊再戰,孤無它慮,所慮唯在此賊兄弟兩個也!
“此兩賊亡命之徒,又得賊眾死力相隨,若不預為之謀,則臨陣之際,恐會再突襲我陣。將軍精於騎戰,勇冠三軍,孤欲以精騎儘交由將軍統率,專責應對此兩賊襲我陣,可於陣側隱伏,待其出擊,即以勁騎製之。務必將此患消除於未然,方能確保決戰得勝。將軍以為如何?”
史大奈赳赳然說道:“正欲為殿下陣斬薛萬徹!殿下恰好授下此任,末將怎敢不遵!”
李建成大喜,握住他的手,拍打他的胳臂,說道:“將軍既允,孤無慮矣!”
次日,秦敬嗣回書送到,同意了李建成約戰的地點與時間。
當天,盤豆西邊的唐軍、東邊的漢軍,各自備戰,營中俱殺牛宰羊,炊煙嫋嫋,肉分賜士卒。其夜,士卒飽食酣眠,戰馬秣草礪蹄。次日黎明,兩軍出營,進向約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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