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豆,即後世三門峽靈寶的盤豆鎮,後更名故鄉鎮。
其地位於豫西丘陵河穀與黃河沿岸灘地的交彙處,地處崤函古道,是連接長安到洛陽的必經之地。南部為秦嶺山區,丘陵起伏;中部因棗鄉河、車嶼河等河流的衝刷,形成“兩川兩塬一河灘”的複雜地形,塬上地勢相對平坦;北部靠近黃河的一帶雖也有丘陵,地勢較為平緩。
整體來說,這片地區較為適合敵我數萬兵馬對戰的區域,李建成所選擇的東北部位確是一個適合的所在。此處背靠黃河南岸高地,右依秦嶺餘脈,左控河灘平原,儘管承接了北部的丘陵地貌,但地勢漸趨開闊,同時因靠近黃河流域,周邊多灘地與平緩坡地,足能供大軍集結、列陣與調度。也因此,秦敬嗣沒有反對李建成的選擇,同意了將此地作為兩軍鏖戰的戰場。
晨霧未散,河灘上已傳來戰馬低嘶與甲胄碰撞之聲。
三萬餘唐軍、萬餘漢軍先後開到了這片區域。
唐軍在西列陣,漢軍在東列陣,彼此陣地相距數裡。
李建成昨晚徹夜未眠,與王長諧、李襲譽、白玄度、史大奈等將,以及王珪、任瑰等謀佐再次就今日此戰的陣型布列、戰術部署、兵鋒所向等等,做最終的決定。直到三更才罷。才躺下未久,根本就睡不著,隻覺時間過得好像很快,就已營中傳來命令將士起身備戰的號角聲。五更前,將士已朝食罷,儘數出了營。乃按照定下的各營之次序,依次進到了此地。
晨光漸透霧靄,北邊的黃河如帶,奔流於灘地之北,粼光閃爍。
南邊丘陵上,棗鄉河如銀線般蜿蜒而下,注入灘地邊緣的淺澤。
而雙方此次會戰的場所,就在這片河灘與平緩坡地之間,地勢平闊,足供鐵騎馳突,亦利步卒結陣。儘管一夜未眠,大戰在即,李建成卻精神亢奮。他這會兒身在中軍高聳的望樓之上,撫著欄杆,向前眺看不到十裡外的漢軍陣地。漢軍的會戰兵馬也都已經儘數開到。
遠遠望之,旗矛如林,透出肅殺之氣。可以清楚地望到在其中軍位置,“漢”字大旗飄揚在晨風中,又有秦敬嗣的大纛高矗,黃底金邊,上繡著鬥大的“左驍衛大將軍秦”字樣。
李建成凝神觀看漢軍布列的陣型。如陝縣之戰時的陣型相同,漢軍仍是中為步卒之陣,列了左、中、右三陣;不過大概因為漢軍投入此戰的兵力多於陝縣之戰的緣故,三陣之後,又列了一個後陣。騎兵主力也依然是布置在步陣的右翼,約千餘騎;其左翼也有騎兵,人數遠少,隻三二百騎,分布於其步陣的左側前後,明顯僅是為掩護步陣的左翼與警戒之用。
他望到,薛萬均、郭孝恪的將旗豎立在漢軍三個步陣的右陣中;薛萬徹、張士貴的將旗豎立在漢軍三個布陣的左陣中。漢軍後陣豎立的是張桃符等的將旗,——張桃符,他當然知道是誰,漢軍陝縣的守將,其餘幾麵將旗上繡的漢將名號,他也知曉,和張桃符一樣,也都是陝虢諸縣的漢軍守將或副將之名,分是朱陽、盧氏、還有此前被從桃林突圍逃走的漢軍將校。
細細看了多時,李建成指之說道:“漢賊雖列四陣,然其後陣係由諸縣守卒拚湊而成,兵既少,千餘罷了,且將無名,不足為慮。其前三陣,孤觀其中陣最厚,兵約五千;左陣、右陣相當,各約兩三千。此顯是兩薛、郭、張諸部賊各有部分兵力被調入中陣。
“秦敬嗣這必是亦知其軍寡,不及我兵眾,故與其分兵於兩陣,為我各個擊破,不若集重兵於中軍,以求我軍投鼠忌器,不便先攻其兩陣,而以中軍為砥柱,兩翼騎兵為策應,後陣為援,先作固守之計,待我軍之疲,或候我軍懈怠再尋機反擊。”冷笑說道,“孤豈能如他之願!”
——卻李建成確非不知兵之士,他這一番對秦敬嗣部漢軍為何這樣布陣的分析實有道理。
則為何他這般說,何為“以求我軍不便先攻其兩陣”?
因若唐軍先攻其左右兩陣,就可能出現兩種情況。
一種情況是,如果唐軍出兵少,則在漢軍中陣、後陣、騎兵都可援兩翼的狀況下,唐軍的攻勢就肯定會受挫,而又一旦受挫,便給了秦敬嗣機會。另一種情況是,唐軍若以重兵攻其一翼,則又勢必會削弱自身陣型的完整,這便也會給秦敬嗣反撲唐軍的機會,不管他是先殲滅攻其一翼之唐軍,抑或乾脆集中精銳,反衝唐軍中陣,皆有可能會使唐軍陷入被動。
任瑰以為然,說道:“漢軍兩翼之陣,兵雖兩三千之數,不為甚多,然其既與中軍、後陣臨近,又以輜重車、鹿砦、拒馬、鐵蒺藜等為防障,——殿下請看,乃至驅用民夫,前掘壕塹。誠如殿下所料,此誠秦敬嗣欲先為固守之計。若我軍強攻其兩翼,因其陣堅、外有障、又有中軍可援,必不易攻陷。而一旦久攻不下,士卒疲敝,銳氣自消,彼時秦敬嗣以生力之中軍精兵出,或擊我攻陣之師側背,或直衝我本陣,局勢便難掌控。既如此,殿下意以何策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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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掃過漢軍陣勢,說道:“兵法雲,敵之所欲,吾不與之,反其所不欲而加之。秦敬嗣欲先固守,待我兵疲,我偏不令其如意!其兩翼陣雖堅,我軍眾於彼三倍,無需與其糾纏於兩翼堅陣。等下陣列既成,便以我兩翼兵馬各出偏師,虛張聲勢佯攻其左右兩陣,誘其援兵調動;主力則整肅精銳,等其果援兩翼,便直衝其中軍!”
任瑰、王珪等對視一眼,各自斟酌。
稍頃過後,王珪撫須說道:“殿下此計極是。賊雖兩陣堅固,兵眾之利卻在於我。我軍以多打少,正可不須理會秦敬嗣區區算計,徑以勢壓之可也。以我兩翼各出兵四千,足便以佯攻其左右,調其援兵。而我中軍精銳萬餘,蓄勢待發,隻等其中陣、後陣援兵一出,便雷霆萬鈞直搗其中軍!彼時秦敬嗣進退失據,不援則兩翼難保,援則中陣危殆。當可一鼓破之。”
任瑰點頭說道:“正是,殿下此計,以我之長,擊賊之短,正可破賊。然以仆愚見,尚需防漢賊騎兵。陝縣一戰時,已見賊騎之驍勇,不可輕忽。”
“這一點,孤早有安排,公不必多慮。”李建成說道。
便就議定今日此戰的進戰之法。
李建成命心腹軍吏,即將他的這一個決定,速傳達與左、右兩陣的主將王長諧、白玄度,以及騎兵的主將史大奈,中軍的副將李襲譽和各部將校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