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錢袋子,楚淩是極為看重的,因為有太多的謀劃部署需要其來支撐,以起到四兩撥千斤之勢。
作為大虞天子,執掌生殺大權於一身,楚淩當然可以隨意調撥國庫以充私用,然而楚淩卻沒有這樣做。
因為楚淩知道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則會帶來無窮無儘的隱患,甚至將他的整個布局拖進深淵之中。
故而自他執掌權柄,逐步掌控朝堂時,就明確了內帑、國庫的界限,兩者是不能有任何混淆的。
讓左仆射蕭靖兼領戶部尚書,就是讓其管好大虞的國庫,有涉及國計民生之要務,經有司流程審批撥付便可。
當然楚淩也知國事繁雜,靠進項有損的國庫來支付所有,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故而在遇一些事時楚淩會從內帑撥付,當然這不白給,是需要償還的,楚淩要用一個較長周期使大虞上下明白一項規矩,即國朝國庫、天子內帑乃是兩立之製,不容混淆私用。
內帑可借支於國用,然必立券歸還,以昭信於天下,如此一來既可應急權變,又不壞法度根基。
這既是斷了外朝某些文官念頭,同時也為後繼之君明確不可因私抽公,內帑就是內帑,國庫就是國庫。
也是這般內帑進項不止皇莊所得、抄沒所得等常規進項,在楚淩的有意安排下涉及邊榷競拍、特彆營建、皇商進項等被逐步增擴,後續楚淩還會將一些進項,暫時性納歸到內帑體係下。
如礦稅征收,新幣鑄稅,海關進項等等。
畢竟上述所涉種種,與楚淩謀劃的改革是緊密關聯的,楚淩需要以專管方式,確保上述財源能真正收上來,並用於關鍵領域的定向投入。
這些財源雖暫歸內帑,實則為國家長遠布局蓄力,待製度穩固後再逐步納入國庫常軌。
對於個人享樂,楚淩是不太在意的。
低級趣味無法滿足他的精神需求,他想要的是權柄在握、運籌帷幄的掌控感,是天下大勢儘在股掌之間的謀局之樂。
待到勾勒的藍圖,逐步在大虞成為現實,涉及到國庫、內帑這塊兒分界,楚淩會用他的方式徹底鑄牢,此舉與其他製度運行影響下,形成一套相互製衡、彼此支撐的治理體係,可保大虞數十載內無憂。
至於他離開的數十載後,大虞會有怎樣的變化,是向好,還是向壞,就看後人的智慧與魄力了。
他能夠將本朝管好,並以所鑄體製影響後續數十載,就已經是極限中的極限了,畢竟製度再完善,終究需人執掌。
真要到了後麵,發生什麼有變之事,這也不是他能去乾涉的了,不過真到那一步,楚淩的後手就會發威了,可惜那些不是他能親眼看到的,楚淩同樣不知,這會給大虞,給這片土地,帶來怎樣深遠的巨變。
“嘩…”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大興殿內響起,楚淩聚精會神的禦覽著奏陳,眉宇間時而凝重,時而舒展。
坐於錦凳的暴鳶內心忐忑,一向沉穩,剛正不阿,被稱為暴鐵頭的他,此刻卻像極了等待張榜的學子,這是暴鳶許久沒有過的。
對這一版《大誥》,天子是否會滿意?
這是暴鳶想的最多的。
自領下這一差事後,暴鳶極大的精力與時間,都放在編撰《大誥》之上,字字推敲,句句斟酌,不敢有一絲懈怠。
特彆是牽扯到一些具體案件,暴鳶更是反複核查卷宗,務求事實無舛,因為暴鳶太清楚《大誥》之中敢有絲毫紕漏,勢必會對社稷,對律法,對中樞,對有司帶來深遠影響的。
參與此事的,除卻他本人,蕭靖以外,暴鳶還挑選了一批人參與,這都是他精心挑選的乾練之士,皆以嚴謹著稱。
當然對這些人所涉,暴鳶也隻透露了有限的內容,僅使其知悉分內之事,以防消息外泄。
編撰過程始終在嚴密管控下進行,所有成稿須經他親自核驗,站在多角度反複推敲無誤,方會彙編進《大誥》之中。
正是這也,使暴鳶對朝野間發生的一些事,沒有像以往那樣有事必上,例如陵邑營建一事,儘管不征發徭役,采用以工代賑,但此事所涉太大,要是擱在以往,暴鳶定會上疏直諫,剖析利弊。
可如今他選擇沉默。
不是暴鳶不知此事,而是暴鳶知曉此事後,立時聯想到編進《大誥》中的數個要案,這些要案皆涉及工程奢靡、勞民傷財之弊,而最叫暴鳶聯想最多的,其實是一樁涉及官紳商勾結的貪腐大案……這也使暴鳶揣摩到天子為何推行該製了。
這是要抽天下富戶,以遷京畿監管,此舉有利的一麵,暴鳶聯想到很多,如削弱地方大族影響,加強中樞集權,推動賦稅均平,促進工商流通……
不過潛在的風險,暴鳶也能預料到不少,譬如豪族反噬、民力耗損、執行畸變等。暴鳶深知此策猶如雙刃劍,用得好利國利民,用不好禍亂不斷,就如《大誥》頒行一樣,也是這反倒叫暴鳶猶豫了。
“卿所編《大誥》大體上,朕是……”
威嚴之聲自禦座傳來,這讓暴鳶收斂心神,低首以聽聖言,編撰《大誥》是繁瑣的,這其中所涉眾多,儘管暴鳶反複審閱、衡量、校勘,但這僅代表他對《大誥》的理解與判斷,而天子的最終裁斷才是定論。
在暴鳶聆聽時,一道綿長鐘聲響起,打斷了天子。
嗯?
鐘聲是從很遠處傳來的,鐘聲悠悠,楚淩眉頭微蹙起來,目光投向了殿外,身體前傾下緩緩站起身來。
“陛下!!”
本該帶疑的暴鳶,突的睜大眼睛,似是想到什麼一般,猛然從錦凳上起身,抬眸看向了天子。
“看來孫河沒有叫朕失望啊。”
楚淩負手而立,眸光如炬的看向暴鳶,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暴鳶心頭一震。
鐘鳴九響,自皇城南隅傳來,此乃大戰奏捷的訊號。
儘管猜到孫河掛帥東征,必然會在東籲前線打出迅猛反擊,但暴鳶卻沒有料想到前線之戰急遞奏報,會驚動到皇城南所置九鼎大鐘。
這可不是隨便能敲響的!
‘孫河到底做了什麼?!’
亦是這般,使暴鳶心頭生疑更盛,他是沒有上過戰場,更沒有統兵打過仗,但他卻也知戰事凶險。
殿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大捷!!”
“前線大捷……”
而緊隨其後的,是高亢的叫喊聲,這讓暴鳶下意識轉身看向殿門,而在此,楚淩撩袍坐了下來。
儘管他也很想知道,掛帥東征的孫河一行,到底取得何等戰果,但在此刻,他必須要保持鎮定才行。
……
相較於禦前一帶的威嚴,彼時皇城所在,虞都內外卻沸騰起來了。
鐘聲悠長綿延,這讓太多人駐足望向宮闕。
不管是在中樞為官,亦或是在天子腳下,沒有人不知九鼎大鐘鳴響意味著什麼,可在震驚之餘,有太多人感到困惑,不是,到底是哪兒打仗了啊,還打了大捷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