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9日,下午3點。
東京都文京區,新文象出版社本部大樓。
六樓,大會議室。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情況對我們非常不利。
昨天最新一期的《文藝》發售,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經買來看過了吧。
河出書房在年初第一期就敢這麼大刀闊斧的修改版塊細節和封麵圖,確實令人驚歎。
但更讓人震撼的還是北川.老師的新書,《美好的旅行》。”
此時站在高台上給數十名編輯部高層做演說的是新文象出版社的新社長高山仁裕。
上任社長大西平在出版社台柱永井和風大敗後,直接撂挑子走人,臨走前還反咬了出版社一口,給北川秀與河出書房納了投名狀。
大西平反水是三菱商事岩崎健二常務親自授意的,三菱商事的體量相當於一百多個新文象出版社。
因此即便心中不滿,留下來的這批人也沒法明麵上表現出不悅的情緒。
吃了這口惡氣後,新文象出版社的董事會痛定思痛,用3200萬円的高年薪聘請了在業內頗有名氣的高山仁裕。
高山仁裕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部,師從已故的文學界泰鬥市古貞次,曾在《群星》、《文藝春秋》兩大純文學雜誌的編輯部擔任過高層管理。
他和那些屍位素餐的管理層最大的不同是,高山仁裕會審時度勢,根據時局情況來調整公司的運營策略。
而且他相比其他同行,對北川秀的敬畏之心更甚,也不會像野間愛莉等人那樣無腦抨擊文壇“天下第一”,不自量力地去自取其辱。
高山仁裕接替大西平後,確實讓新文象出版社更上一層樓,成功消化了永井和風失利帶來的各種影響。
可以說現在的新文象出版社還能在河出書房和北川文娛的夾縫中生存下來,一大半的功勞得歸功於高山仁裕。
這也是當下如此嚴峻的形勢下,編輯部眾人還願意在這兒聽他逼逼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覺得他這次依舊有辦法帶著新文象走出難關。
然而看著投影到牆上的柱狀圖和折線圖,高山仁裕滿頭大汗,不得不說出幾個更加殘酷的現實。
“1月號的《新文象》和《北川》已經在日本本土賣了四天,隨著時間被拉長,我們和《北川》之間的銷售差距越來越大。
據數據部統計所得,到這個月底,我們應該會比《北川》少賣近100萬冊”
100萬冊。
已經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出版社一個月,乃至數個月的總銷量了。
這還是文學市場被大幅度擴充後的數據。
放在北川秀剛出道的1995年,這幾乎就是純文學雜誌的月銷量天花板。
前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埃溫特·約翰遜的《黑暗中的城市》是他們這期力捧的標杆作品,後續的各種版權開發也已排上日程。
多虧這部作品,《新文象》也更快速的走出了永井和風失利事件的陰影。
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麵對北川秀“殘障卻堅毅的我們”三部曲中的《黑暗中的孩子們》,埃溫特的這部新作直接潰不成軍,同時輸了國內市場和海外市場。
輸是輸定了,反正成立以來,每次與河出書房、北川文娛競爭時,新文象總是敗多勝少,大家都習慣了。
但在《黑暗中的孩子們》分級售賣的情況下,還能輸成這樣,直接在本土市場輸100萬冊,這結果還是有點讓人難以接受。
能輸得最體麵的一塊都爛成了這樣,難以想象其他方麵會被對方爆成什麼樣子。
台下的高管們終於理解了高山仁裕為什麼是這麼一副苦瓜臉。
換誰來都遭不住這個結果啊。
“另外.從去年年底起,我們的讀者就在不斷流失,截至到今天,讀者的基本盤已經縮減了快四分之一”
一時的失利,高山仁裕甚至還覺得不那麼致命。
畢竟是輸給未嘗一敗的北川老師,已然在日本國民心中快被神化的北川秀,能正麵擊敗一名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者,也在情理之中。
但讀者群體在不斷流失,這個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一家大型出版社,旗下起碼有數十本正在市麵上流通的各類雜誌。
新文象出版社是新潮和諸多抱團取暖的出版社合並而成,也算業內赫赫有名的巨無霸。
如今新文象旗下共有一類雜誌6本,二類雜誌11本,邊緣化雜誌19本,其他掛靠在新文象這邊的雜誌報紙逾30家。
如此龐大的體量,讀者群體起起伏伏,總體的變化肯定在大數據預測範圍內。
可高山仁裕近期拿到的數據顯示,新文象出版社的總體讀者數量都在下滑,且流失速度非常不正常。
隨著《黑暗中的孩子們》上市,分級製度被提出,出版社的台柱《新文象》瞬間少了五分之一的讀者,且還在源源不斷的流失中。
這是出版社要完蛋的前兆啊!
“讀者為什麼會流失?難道全部流去了河出書房和北川文娛麼?”有人忍不住問道。
高山仁裕咽了口唾沫,又回頭看了看投影在牆上的數據表,默默點了點頭。
“從數據上看,流失的讀者並沒有離開文學市場,而是轉頭跑去買了《大眾》、《北川》或者《文藝》。
還有一小批可能是被近期崛起的輕市場所吸引,但那些人數目前可以忽略不計。”
他揉了揉有點發酸的腦袋,長長歎了口氣,有些悲觀的說道,
“這三本頭部雜誌的虹吸現象非常誇張,是我從業數十年來都沒有見過的‘近壟斷’情況。
幾本雜誌占據市場超65%的份額,上一次出現這種現象,還是在戰後時代,《新潮》和《文藝春秋》複刊引起了一波國民哄動。”
這種陳年往事很多年輕人根本沒經曆過。
但此時能坐在這裡聽高山仁裕逼逼的都是年過半百的行業中流砥柱,都經曆過那個恐怖的時代。
那是日本文學逐漸複蘇的時期,是《新潮》和《文藝春秋》支配一切的年代。
隻是喚醒那些幾近死去的記憶,就讓他們的身體有種難以抑製的逃離衝動。
那個年代,幾乎人手一本《新潮》和《文藝春秋》,無數文學家從這兩本雜誌中走出,業內的諸多大咖也和它們脫離不了關係。
一些頑固的守舊派甚至認為《文藝》擊潰的《新潮》和《文藝春秋》並非巔峰時期的它們。
如果換做那個年代的它們,也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
關公戰秦瓊的猜想永遠不會被驗證。
但此時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從高山仁裕的話裡聽明白了。
現在的《文藝》、《大眾》和《北川》,正在這條壟斷一切的道路上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