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葉夫蓋尼對他的新書有備而來。
不過可能是覺得一上來就詢問人家嚴格保密的新書內容,會顯得太心虛和急躁,所以葉夫蓋尼就從沙俄文學的起源和近些年來的發展開始,與北川秀閒聊起了兩人對沙俄文學的看法。
“.沙俄文學發源於基輔羅斯988年定基督教為國教後的10世紀和11世紀之交,這點我也十分認同。
不過我個人認為,直到12世紀初,沙俄內憂外患不斷,嚴重影響了文學的發展,那百年間的文學作品,多為融宗教和曆史於一體的政治之作,難登文學殿堂。”
北川秀毫不吝嗇地把自己兩世對沙俄文學的見解講給了葉夫蓋尼聽。
葉夫蓋尼認為沙俄文學在那百年間,也不能說是完全沒落,可正如北川秀所說,那時期的文學作品更像是為了討好君主、貴族所寫的政治論文,實在沒什麼好稱道的。
他被北川秀的這番話給噎住了。
明明自己才是正兒八經研究沙俄古代文學的學者,怎麼和眼前這個年輕文學家一聊,自己好像又變成了初出茅廬的大學生?
以他最了解的沙俄古代文學為切入點,也是因為葉夫蓋尼想借此壓一壓北川秀的銳氣,在隔壁俗稱“下馬威”。
不然按照慣例,北川秀遠道是客,他應該多聊聊對方熟悉的日本文學,那才是真正的“地主之誼”。
可沒曾想,話題一打開後,北川秀對沙俄古代文學的了解與認知完全不輸給他,甚至在細節上的研究,好像比他還深!
這誰受得了!
“那你覺得到底是從哪個時期開始,我們沙俄文學才真正走進世界文學史的殿堂之中?”
葉夫蓋尼看了眼前麵開車和坐在副駕駛的兩位好友,他們看似對後麵兩人的對話不在意,其實都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呢。
不能在小弟麵前丟臉!
於是為了賺回場子,葉夫蓋尼故意挖了一個小坑給北川秀。
這個問題已經涉及到對沙俄文學史的部分曆史進行定性,這種事一般都是本土文學家來乾,外人不管怎麼說,都有種“乾涉他國內政”的尷尬感。
另外,一般被問到這類似問題,許多海外文學家都會不假思索地把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拿出來說事。
《戰爭與和平》確實是最具代表性的沙俄文學作品,但絕不是讓沙俄文學正式進入世界文學殿堂的作品。
這隻是一些不怎麼了解沙俄文學的家夥們的愚蠢認知而已。
如果在沙俄本土的文學家們麵前說出這種話,一定會被嘲笑和鄙視的。
要是碰到一些脾氣暴躁的守舊派文人,那就恭喜喜提拐杖一根,或者輪椅一輛了。
北川秀立即就意識到了葉夫蓋尼問題裡的坑,他笑了笑,全然不在意,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說道:“非要說的話,12世紀末佚名作者的那本《伊戈爾遠征記》,我認為從它開始,沙俄文學就正式與世界文學接軌了。
這部以史詩般雄渾生動的文筆,敘述了1185年諾夫哥羅德謝維爾斯基大公伊戈爾孤軍出征南方波洛夫人,兵敗被俘及最後回國的經曆。
整部貫穿了團結禦侮的思想,在內容和技巧上堪與法國的《羅蘭之歌》和德國的《尼伯龍根之歌》媲美。”
葉夫蓋尼想過北川秀可能說出的各種答案,且對那些答案都有應對之策。
可偏偏,這家夥居然說的是許多沙俄本土讀者都不太了解的《伊戈爾遠征記》!
12世紀末的這部神作,因作者佚名,且注釋版本各異,閱讀門檻又高,基本沒怎麼在沙俄文學市場上流通。
沒辦法,沙俄民眾的文學素養遠沒有他們的軍事素養那麼高,除了列夫·托爾斯泰這類頂級文學家的書外,很多“邊角料”他們都懶得看。
有這閒工夫看亂七八糟的古代文學作品,還不如開著坦克去荒野轟幾炮來得實際呢!
正因為這種文學市場環境,所以葉夫蓋尼這類新生代作家的作品,也以戰爭文學為主。
而戰爭文學,一向是世界文學史上不太被看好和認同的題材。
畢竟這個題材要寫的深刻,就得像《刺殺騎士團長》和《奇鳥形狀錄》一樣,涉及到一些令人不悅的戰爭。
然後寫著寫著,要麼成了政治文學作品,要麼得罪了許多既得利益者,最後不管寫的多麼好,都很難拿到分量重的獎項,也得不到什麼推廣資源。
北川秀的這兩部反戰文學夠深刻夠火吧。
但在日本本土和海外,和他的其他作品相比,算是默默無聞的那一類。
這也是阻礙了沙俄文學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北川秀能說出這本大部分沙俄人都說不出來的《伊戈爾遠征記》,足以讓葉夫蓋尼等人閉嘴。
北川秀通過反光鏡看到了前排兩人的驚歎表情,知道自己算是又博得了一些好感。
高爾基三部曲歸根結底還是取材自沙俄,以後肯定也要在沙俄文學市場上發表。
如果他們文壇的人非要堵死自己的路,那也是件麻煩事。
寫人家國家的事,卻不被人家所認可。
那這部再優秀,再怎麼出彩,也難以打服西方世界那堆隔岸觀火的家夥們。
“你說的對。我個人也是這麼認為的。”葉夫蓋尼實在不想認同北川秀,但他也沒法昧著良心說謊話。
看到這個接近兩米的大漢終於服軟了,北川秀長舒一口氣,繼續就沙俄文學曆史聊了起來。
這件事後,兩人的交流愈發順暢,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消失不見了。
汽車一路從莫斯科近郊開進市區,99年的莫斯科給人一種“大國黃昏,大廈將傾”的寂寥感,讓北川秀不勝唏噓。
“.原以為那些寡頭被拔除後,國家的政治和經濟會走向新時代,可實際上.”
葉夫蓋尼歎了口氣,同樣對此情此景很是感觸。
上層人之所以是上層人,就是因為他們隻要換一個名字,就可以重新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開始新生活。
而那些被他們吸血至死的普通人,卻連換個家都難。
“我很期待你的新作,北川秀。”葉夫蓋尼已經徹底被北川秀的氣度所折服,語氣不再尖銳,但戰意和鬥誌也更足了,“你也不要小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