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已經是冬日。
北風卷地,簷流漸涼,但見氣霧冥冥,水泉減竭。
高見初到滄州的時候,還是秋日,那時候可以看見許多農田成熟,遍地收割的模樣。
但到了現在,已經是入冬許久了。
河流已經結冰,風雪不斷飄落,雖然不是時時狂風大作,但偶爾一陣風來,也讓人牙酸骨疼,深受冬日之苦。
滄州處在神朝大地的西北之地,本身就是苦寒地帶,和越州那種溫暖富饒的海邊不一樣。
越州此時,雖然略有涼意,但那個地方一年四季都不怎麼冷,來自海洋的暖風一直吹拂著越州。
但滄州,已經開始飛雪了。
此時此刻,整個滄州外城,也已經蒙入風雪裡麵,人民躲在家中取暖,靠餘糧度日。
沒有餘糧的,就得冬天也要出門做工,換取一口糧食。
有些實在家貧的,全家隻有那幾身衣服,還都是單衣,於是便全家人都把衣服脫了,湊給家裡的壯年男丁,讓他穿著出去乾活,家中女眷和幼子便縮在一起,有鋪蓋的就蓋上鋪蓋,沒有鋪蓋的就縮在稻草裡,等著男人出去拿糧食回來。
因為有這些窮人存在,所以滄州外城還是有很多人在奔波,其中相當一部分都在做力工的活兒,搬運柴火。
滄州附近沒什麼大型森林,畢竟都被砍伐光了,上千萬人,每日燒柴都是天文數字,哪怕神朝地大物博,但一片地方的森林總歸是有限的。
但滄州那麼大,荒郊野嶺的地方,綿延百裡的森林到處都是,每到寒冬之際,就有大批大批的柴火從其他縣城源源不斷的送到滄州來,供州城燒炭,取暖。
可這麼多的柴火,總是需要人去搬運的,平素裡有水運,一船直接就運了過來,但如今寒冬,河流封凍,就隻能全靠機關獸之類的大批量的送到城市旁邊,再由力工之類的,去扛著背著進城。
這些柴火,一小部分是直接給外城的人燒火用,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拿去燒炭的。
這取暖,也是有講究的。
有錢些的,就燒好炭,像是銀絲炭,就需要掘土層疊,裝載入一泥塔內,泥塔動輒高二三丈,和小樓一般,封裹泥固以漸砑乾,勿使見火拆裂。然後逐層用上好的硬木墊盛,其底鋪薪,發火煆紅,罐中火熾,然後悶火三日,冷定,毀塔取出,方才能成就好炭。
如此燒炭,炭硬如鋼,吹火既燃,能燒一日而火不絕,無煙無味,用手撫摸而手不沾灰,炭身其上覆蓋銀絲,故名為‘銀絲炭’,還有些講究的,會在泥塔其中覆蓋藥草,如此成炭,不僅無煙不臭,還會有清香味。
隻是對柴火耗費巨大,每十柴耗去其七,成本不低。
而條件隻是一般,不是太富有的,就隻能用普通的炭,有灰有煙,易碎,用手指撫摸,便是一手黑灰,但炭終究是比柴火要好。
窮人們,就隻能用柴火了。
柴火一燒,黑煙滾滾,嗆的人睜不開眼睛,必須要開煙囪才行,不然在屋子裡能活活把人嗆死,味道濃烈刺鼻,而且柴火燒的快,銀絲炭能燒一天而火不絕,普通的炭一兩個時辰還是輕輕鬆鬆的,柴火卻半個時辰都堅持不了。
還要往下,要真是家中貧苦的,連柴火都沒得燒,隻能燒些柴火上麵掉下來的枯枝敗葉,不耐火,幾分鐘就燒完了,味道巨大,火還小,取暖都遠遠不夠,每年冬天凍死的,多半都是這些人。
而這些炭火木柴枯枝之流,都是外城的人用的。
像是內城的貴人們,他們是用不著炭火這種東西的,他們取暖,都是用術法,陣法。
尤其是那些世家的園林,這些園林之中甚至能分四季,各種景色,各種奇花,各種不同的生態環境,都被濃縮在一個園林之中,一個園林,卻有千百種顏色,十分絢爛。
季節對他們來說,最大的影響是天地之氣的改換,這種變化會影響他們的修行,至於溫度什麼的?那根本就無所謂。
再怎麼冷,也不會冷到他們。
就在這個時候,整個滄州外城的力工們,那十多萬人,就是外城這麼多人所需要的柴火木炭的生命線。
因此,這也是他們一年之中最掙錢的時候。
“哈喲呀嘛!”
“嗨呦!”
“不要晃蕩呀嘛!”“嘿呦嗨嗨喲嘛!”
“兄弟幾個呀嘛!”“抬著堆木頭呀!”
“前邊拉著呀嘛!”
“嘿!”
“後邊甩甩呀嘛!”
“嘿喲!”
一聲聲號子響起來,卻見滄州外城,一大堆一大堆的力工,纖夫之流,隻穿著一身單衣,卻絲毫不覺得冷,分成幾十上百人一隊,每一隊都拖著一個巨大的拖車。
拖車之上,儘是木炭,柴火,堆的高高的,每一個拖車上麵怕是有幾十萬斤重的木炭和乾柴,拖車下麵是平的鐵板,方便吃力。
纖夫和力工們,列成隊列,隨著領頭的人喊號子,喊一聲,就拉一步,充滿節奏感的往前緩緩前進。
大冬天的,力工們身著單衣,但卻渾身上下冒著熱氣,身上的熱氣和天地的冷氣撞在一起,砰砰的生出許多白煙,白煙籠罩周圍,逼的四周監工的商會老板們都往後退了幾步。
其中卻見幾個商會的掌櫃,此刻正在和李俊搭話,他笑道:“李先生,今年的效率比往日要快得多啊,你手底下這些人,看著一身肉膘的,火力這麼足,今年生意不錯?”
李俊連忙擺手,說道:“我一個粗人當不得先生,各位要是抬舉我,叫我一聲工頭就行了至於這生意嘛,都差不多,隻是吃的好了點。”
商會的掌櫃們馬上旁敲側擊道:“這不像是吃的好了點吧?我看這一身氣血,像是練了點功夫?”
李俊則笑了笑,揮手說道:“嗨,誰家不練點功夫?沒有功夫傍身,幾百上千斤的東西下來,不得給人壓垮了?”
“哈哈哈哈。”四周笑聲一片,雖然沒什麼好笑的地方。
李俊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他也覺得沒什麼好笑的。
但這時候的笑聲,與其說是笑,是一種對話題的終結,代表這些人不會繼續追問了。
李俊看著下麵的力工們乾活,心中盤算著這一個冬天,拉這些煤炭柴火,能入賬多少。
但他卻並不高興。
賬上的數字逐漸增加,力工們的修為也一日日提升,城外這些碼頭已經收編,上頭有人撐腰,下麵兄弟們也爭氣,已經有了好幾個一境的了,都在帶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