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掃視,都仿佛有千鈞重壓碾過,那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養成的無形威勢,更是一名實打實的九境強者刻意釋放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金大福在高見眼前,就是個很好說話的,經常開玩笑的大胖子,偶爾還會因為自己的體型鬨些笑話,但此刻,卻感覺他不是個肉乎乎的胖胖,而是一坨暴怒的凶獸。
在他身側半步,是幽明地的長老黃呈石。
黃呈石沒有顯露出那麼直白的凶意,靜靜的站在原地,一身普通的袍子,下麵的肉身精壯乾練,看著很是年輕,不過卻沒有任何人敢因此小覷半分。
他眼簾微垂,仿佛在假寐,,雙手攏在袖中,氣息若有若無,任由金大福在前麵發號施令,他自己就在旁邊,似乎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區域。
堂下,十二人分列兩排,肅然而立。
這十二人,無一庸手,左右各十個八境!
他們或身著金家特有的、繡著金邊雲紋的勁裝,衣料是寸錦寸金的雲錦,腰間佩刀劍的鞘柄上鑲嵌著溫潤美玉或寒光爍爍的寶石;或穿著風格各異但同樣價值不菲的江湖裝束,身上不經意露出的玉佩、扳指、內甲,皆是尋常武者一生難求的珍品。富貴之氣,已融入他們的骨血,成為實力的一部分點綴。
然而此刻,這滿堂的富貴,都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所壓製——那是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交織碰撞的淩厲氣息。或剛猛如烈火,或陰冷如寒泉,或厚重如大地,或縹緲如流風。
十股八境強者的氣場,如同十柄出鞘半寸的絕世凶兵,鋒芒雖斂,殺意已盈室。僅僅是他們的存在,就讓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帶著刺痛感。
更令人心頭發緊的,是金大福和黃呈石身後,還沉默地侍立著兩人。
他們氣息更加內斂,仿佛融入陰影,但偶爾抬眸間,精光如電,泄露出的威壓,赫然也是九境!這兩人如同黃呈石一樣,站在後麵,等待金大福的安排。
其中一人是這金家底蘊最深處的族老,此刻亦被喚出。
還有一位,則是幽明地的另一位長老,受到了召喚,前來助拳。
一共十四人,十位金家的八境,都是武者。
還有四位九境,包括了金大福和黃呈石,以及另一位金家族老和幽明地長老。
此刻,他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點兵。
沒有呼喝,沒有鼓點。金大福的目光就是號令,其中微不可察的氣息波動便是指揮。
他的視線落在誰身上,誰便微微頷首,或展示一下手中獨特的兵器。
每一次確認,都像在無形的沙盤上落下一枚沉重的棋子。
十四位至少八境的頂尖高手彙聚一堂,這股力量足以顛覆一座大型仙門。如此陣容,可以想象那即將到來的“戰事”,其凶險與規模,光是想象,就足以讓人手心沁出冷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徹底陰沉下來,厚重的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一絲風也無,庭院的奇花異草都僵立不動。
整座堂內,燭火被無形的氣場壓抑得火苗筆直向上,紋絲不動,將十四道沉默而強大的身影投射在描金繪彩的牆壁上。
風雨,已至門前。隻待一聲令下,便是雷霆萬鈞,血雨腥風。
高見坐在旁邊,像是個局外人。
不過,實際上他也確實是局外人,這種事情基本上和他不會有什麼關係。
金大福剛剛發號施令完畢,就看向高見,恢複了溫柔的口氣,然後歎了口氣:“這些事情,原本也是不願意勞動高大人的,隻是你也知道,事關重大,好幾千萬金的生意,每個人肯定好好計劃一下才是。”
“金家主言重了!”高見聞言,立刻站起身,臉上笑容愈發燦爛,毫不猶豫地拱手朗聲道,“為神朝分憂,為地方紓難,本就是我輩職責所在,金家主、黃長老但有驅策,高某定當全力以赴,絕無二話!放心,隻管吩咐便是!”他語氣熱忱,神情真摯,那滿麵的笑容仿佛在說:“我特彆特彆配合,絕對可靠,有什麼事情隻管說。”
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都透著十足的積極,就像是在忙自己的事情一樣。
眼見高見如此識趣,如此“上道”,金大福與黃呈石對視一眼,眼中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金大福臉上的溫和笑容更加深了幾分,他上前一步,說道:“高大人深明大義,實乃我輩楷模!既然如此,那就請高大人親筆,為我等此番討逆之舉,書就一篇戰前檄文!並請大人以朝廷欽差之身,留下神意檄文即成,我等便即刻拔營、”
金大福的用意,堂內諸人皆心知肚明。有了高見這位朝廷欽差親手書寫、並烙印下代表其身份與意誌的“神意”,那麼金家、幽明地此番興兵,就不再是江湖仇殺或私利之爭,而是披上了“奉神朝之命”、“代朝廷討伐不臣”的煌煌正大外衣!
這將是一場在神朝官方意誌背書下進行的“國戰”!
當然,這同時也意味著,高見這位欽差,將徹底被綁上金家與幽明地的戰車,再無退路。他的官印神意一旦落下,便是再無轉圜餘地。
然而,高見對此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渾不在意。他立刻點頭,笑容不改,甚至帶著幾分“義不容辭”的爽快:“好!理應如此!”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容起身,還帶著幾分自嘲的謙遜笑道:“那就請備筆墨,高某就在諸位高人麵前獻醜了。我畢竟是個粗鄙武夫,舞刀弄槍尚可,這文墨之事嘛,隻怕是文采拙劣,難登大雅之堂,還望諸位莫要取笑才是。”
他這玩笑話一出,堂下緊繃的氣氛果然為之一緩。那些肅立的八境、九境高手們,臉上也或多或少浮現出些許會意的、甚至帶著點輕鬆的笑意。
黃呈石那枯槁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動作麻利,親自上前。隻見他袍袖微動,一張鋪著雪浪暗紋、靈氣隱隱流轉的上品宣紙已平整鋪開在早已備好的紫檀大案上。
九境高手,親自為高見研墨,可謂珍重禮遇。
高見則拿起筆來,開始書寫。
蓋聞:皇天承運,厚土載德。神朝四方,凡有血氣,莫不尊王化而畏天威,循綱常而守疆界。然今有北荒草原諸部者,僻處蠻貊,久沐天恩,本應懷仁守義,效順輸誠。奈何其酋首狂悖,狼子野心!恃險遠以自固,藐天憲而罔聞;縱凶頑以劫掠商旅,聚妖邪而禍亂邊庭!其行悖逆,其罪滔天!
金氏一族,世受國恩,忠貫日月;承聖天子之明德,膺守土安民之重責。幽明地佐佑神朝,護持正道。
今草原諸部凶焰熾張,入朝邊關,毀百姓生計之根基!百萬金之資財,付之一炬;無數民之膏血,儘化劫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本使奉旨巡邊,代天牧民。耳聞其行,痛徹心髓!豈容此獠,竊據邊關,汙穢聖土,荼毒生靈,裂我山河?今順宇內洶洶民意,特檄一封,以彰其罪,聚義師而討不臣!
金氏家主大福公,忠勇冠世;幽明長老呈石公,術法通神。
麾下十二高手,擅金鱗,有天駟,精雲梭,有雷音。
幽明地六鬼王,獨角,焦麵,赤發,大力,毒火,無厭。
如此神威,所指處裂膽摧心!凡助紂為虐者,同罪論處!
最後,高見將筆一扔,把紙揭下,遞給黃呈石。
“黃長老,金家主,發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