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隆微微側頭,看向楊淩。楊淩的側臉在風沙中顯得有些模糊,鬢角似乎染上了霜色。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單薄卻燃燒的青年,眉宇間沉澱著太多東西,像被風沙磨去了棱角的岩石,沉重而疲憊。
“那又如何?”覃隆的聲音帶著不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擋路的石頭,就該踢開。壓人的山,就該鑿穿。這是你和我說的。”
楊淩沉默了很久,久到覃隆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但過了一會,他還是開口了。
“是,我教你的。”楊淩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讓覃隆心頭猛地一跳,“可我最近…常在想,我們是不是……錯了?”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覃隆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凝固了一瞬,耳膜嗡嗡作響。
他緩緩轉過頭,盯著楊淩的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那雙曾經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映著邊關灰黃的天空,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迷茫?
覃隆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以至於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隻有那雙收縮到極致的瞳孔,死死鎖在楊淩的臉上,如同最冷靜的獵手在評估獵物致命的破綻,又像是在確認眼前之人是否被掉包。
楊淩沒有回避這雙眼睛。他的眼神疲憊依舊,卻多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我說,我們這些年……可能錯了。”
楊淩的目光投向胡人所在的方向。極目之處,隻有一片被風沙攪動的、昏黃混沌的地平線。太遠了,遠到連模糊的營寨輪廓都不可見,遑論炊煙。那片空茫之後,是即將壓境的鐵蹄——麒麟部的精銳,草原諸部的聯軍,裹挾著利刃原的殺伐之氣,即將叩關。
楊淩聲音飄忽:“看看他們……被世家苛政逼得活不下去,才來叩關。我們反抗,是為了給天下人一條活路。”
“我以前覺得,胡人和神朝裡的老農是一個天地生活的人,可他們……真的是一個天地的嗎?”
“我以前認為,胡人和神朝田壟裡刨食的老農,都是被這神朝世家和官府所壓榨的苦命人,本該是一個田地裡掙紮的可憐蟲。可他們……”
楊淩的目光依舊定在那片空茫的風沙線上,仿佛要穿透那層混沌,看清對麵世界的本質,“真的……是一個天地的嗎?”
他想起了深入胡人部落時的見聞。那些在苦寒荒原上追逐玩耍的麒麟部孩童,筋骨強健得不像話,追逐嬉戲間,竟能輕易掀翻百十斤的石頭,在利刃原上麵打滾也不會死。
麒麟部以及其他草原諸部,擁有著‘異獸紋’的力量,異獸紋這種來自毛蟲的特殊修行體係,讓神朝之外也有修行者。
凡人與修行者,呼吸的,從來不是同一片天地。
神朝的老農,麵朝黃土背朝天,祈求的是風調雨順,是田畝豐收,是苛捐雜稅能輕一點,是兒孫能平安長大。他們的苦難,源於人間的壓榨,他們的掙紮,是為了最基本的溫飽和延續。他們的“活路”,是腳下的土地,是倉裡的糧食,是頭頂一片能遮風擋雨的瓦。
這是凡人的世界。
而胡人……尤其是這些能在苦寒荒原上生存繁衍、能組織起叩關大軍的胡人部族,他們的根,早已紮進了另一個世界——那個屬於力量、屬於天賦、屬於粗糙原始卻真實不虛的“修行”的世界。
他們的苦難,固然有被神朝邊軍擠壓、被商賈盤剝的原因,但更深層的,是他們生存環境本身對“弱”的絕對淘汰!他們的“活不下去”,不僅僅是缺衣少食,更是整個部族在惡劣環境和殘酷競爭中“力量”的衰落。他們的“活路”,是糧食,土地?
不,那隻是表象。他們真正渴求的,是掠奪神朝積累的修行資源——靈石、靈藥、蘊含天地元氣的洞天福地!是奪取能讓他們的修行者更強、更勇猛、部族血脈得以延續壯大的“修行資糧”!
楊淩一直以來的信念,將所有的被壓迫者,等同於被壓迫的神朝底層,試圖用“給天下人一條活路”的樸素正義去理解和包容,甚至一度幻想過聯合……此刻看來,似乎是有些一廂情願了。
“他們和我們神朝的老農”楊淩的聲音有些微妙,“不是被同一個‘天地’壓榨的可憐蟲。”
“他們是活在另一個‘天地’規則下的……狼。”
“而我們神朝的凡人,在他們眼中……隻是羊群。”
楊淩如此說道。
“是這樣嗎?”覃隆不置可否:“那又如何呢?”
“那說明,我們之前都錯了,我們的方針是錯的,我現在有點不知道我們的刀到底該指向什麼方向了。”楊淩的語氣有點茫然,他不太清楚自己所收集的軍隊,物資,武器應該指向什麼地方了。
以前,他做事非常的雷厲風行,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自己要聯合什麼人,攻擊什麼人,要執行什麼方略,他的刀有方向。
而現在,他做這些事情,卻有些茫然了,他似乎沒有必要再做這些了,不管是動力還是目標,都出現了明顯的缺失。
另一邊,覃隆聽見了這話,卻顯得有點奇怪。
“楊淩,你書讀得多,想的東西全麵,我是個武夫,粗人,不懂那些,隻是我覺得吧,神朝世家,應該還是目標吧?”
“是。”楊淩點了點頭。
“欺壓弱者之輩,還是我們的目標吧?”覃隆又問。
“是。”楊淩再度點頭。
“那就可以了,不是嗎?不管如何,金家和幽明地,是要動手的,那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就好了。”覃隆放下短劍,又躺了回去。
他給了楊淩一個極具武者風格的答案。
不過,總歸是個答案。
楊淩眼中的茫然逐漸消散。
“好,不管如何,這一戰要打。”
“那麼,出發吧。”楊淩重重的點頭。
“嗯,麒麟部是敵是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做的事情不會變,楊淩,來。”覃隆說著,又拿出一壺酒來。
他愛喝酒,沒辦法,遼北人都愛這一口。
楊淩卻笑著擺了擺手:“算了,我不喝酒,之後贏了再喝吧。”